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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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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無沒有邊界。

林清瑤邁入的那一瞬間,失去了對方向的所有感知。上下左右前後,全部坍塌成同一個概念——無。太虛劍的銀光隻能照亮身前三尺,誅劍的血色紋路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像溺水者的最後一口呼吸。

墨塵就在她身旁。

她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像黑暗中唯一的錨點。

“這裏就是天道核心?”她問。

“邊緣。”墨塵說,“真正的核心還在更深處。”

林清瑤試圖放出神識,卻發現神識離體三寸就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吞噬。不是壓製,不是乾擾,是直接“吃掉”——就像一滴水落入滾燙的鐵板,瞬間蒸發,連水汽都不剩。

“它不允許窺視。”墨塵解釋,“在這裏,你隻能看見它想讓你看見的。”

“那你怎麼知道方向?”

墨塵沒有回答。

他隻是抬手,指向虛無深處。

林清瑤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什麼也沒有。

但她能感覺到。

那裏有一個意誌。

不是正在蘇醒,不是正在注視,是——它從未離開過那裏,從創世之初就盤踞在那片虛無中,俯瞰著此界萬物的生滅輪迴。它沒有感情,沒有偏好,沒有善惡。它隻是一條規則,一個程式,一種本能。

維持平衡。

抹殺異數。

修正一切偏離軌道的存在。

而此刻,她和墨塵,就是最大的異數。

“它不會和我們說話,對嗎?”林清瑤問。

“不會。”墨塵說,“它不需要說話。”

“那它怎麼修正目標?”

“直接抹除。”

話音未落,林清瑤突然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自己向後拉扯。

不是風,不是手,不是任何有形之物。是“存在”本身在拒絕她——就像身體排斥異物,就像傷口擠出膿血。這片虛無正在將她“吐”出去。

林清瑤咬牙,太虛劍狠狠刺入虛空。

劍尖所及之處,銀色的破妄之力與虛無中的某種規則劇烈碰撞,發出刺耳的尖銳摩擦聲,像金屬劃過玻璃。她能感覺到,那些無形的排斥之力並非來自某個具體的方向,而是來自“一切”——來自上下,來自左右,來自前後,來自她自己的影子、呼吸、心跳。

無處可逃。

無處可擋。

“斬虛!”

一劍斬下,銀色劍光撕裂黑暗。

但那些排斥之力隻是頓了一瞬,隨即以更加洶湧的姿態反撲回來。林清瑤被推得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墨塵抬手,輕輕按在她肩頭。

那股排斥之力,突然停了。

不是被擋住,不是被擊潰,是——墨塵用自己的“存在”覆蓋了她的“存在”,讓虛無暫時“認不出”她。

“走。”他說。

林清瑤沒有問他是怎麼做到的。

她隻是跟著他,一步一步,向虛無深處走去。

——

走了多久?

不知道。

在這裏,時間失去了意義。林清瑤隻能憑心跳計數——大約三千次心跳後,前方出現了一點光。

不是星海的那種光。

是慘白的、冰冷的、毫無生機的光。

光從一道巨大的裂隙中滲出。裂隙橫亙在虛無中,像天空被撕開的傷口,邊緣不規則,還在緩緩擴大。裂隙內部不是黑暗,是更深的虛無——那是連虛無本身都無法抵達的絕對真空。

“天道核心?”林清瑤問。

“入口。”墨塵說,“核心在裏麵。”

林清瑤握緊了劍。

她能感覺到,從裂隙中滲出的不隻是光,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審視”。像被浸在福爾馬林中的標本,被隔著玻璃凝視。

“它知道我來了。”她說。

“一直都知道。”墨塵說,“從你踏入裂隙帶的那一刻。”

“那為什麼不阻止我?”

墨塵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道裂隙,沉默了很久。

“因為它在等。”他說。

“等什麼?”

“等你自己退回去。”

他頓了頓。

“或者等我把你帶回去。”

林清瑤看著他。

“那你呢?”她問,“你在等什麼?”

墨塵轉過頭。

那雙很老、很深、很平靜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她讀不懂的情緒。

不是恐懼,不是猶豫,不是她熟悉的任何東西。

是……茫然。

“我不知道。”他說。

“十七年前我跳進魔淵,是因為不想殺你。”

“十七年後我殺出魔淵,是因為你差點死了。”

“我以為這就是我的路——殺,殺,殺,殺到沒有東西能威脅你,殺到我死,殺到你也死,殺到我們都變成天道圖譜裡熄滅的星辰。”

他頓了頓。

“但你問我,我在等什麼。”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一個不願醒來的夢。

“我怕等到了,就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走了。”

林清瑤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墨塵。”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殺人,是什麼感覺嗎?”

墨塵沒有回答。

“十三年前,”林清瑤說,“我十四歲,剛築基不久,跟著執法堂去南疆剿滅一個小邪教。那是我第一次出任務,緊張得整夜睡不著,練劍練到虎口開裂。”

“戰鬥開始後,一個邪修朝我衝過來。他修為不如我,但經驗比我豐富太多了。三招之內,我的劍就被打飛。”

“然後他撲上來,掐住我的脖子。”

林清瑤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我摸到腰間的匕首,那是師父送我的防身法器,從沒用過。我拔出匕首,刺進他的胸口。”

“他死在我麵前,眼睛睜得很大。”

“我吐了整整一晚上。”

墨塵沒有說話。

“後來我殺的人越來越多,就不再吐了。”林清瑤繼續說,“我開始習慣,開始麻木,開始把殺戮當成一種工具。師父說我進步很快,同門說我是天才,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直到三個月前。”

“玄寂師叔汙衊我叛門,我逃出太虛山。路上遇到三批截殺,我殺了十三個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山洞裏,看著太虛劍上的血跡,忽然想起十四歲那年,那個死在我匕首下的邪修。”

“他睜著眼。”

“十三年來,我殺了那麼多人,沒有一個像他一樣睜著眼。”

“因為他們都死得太快了,來不及閉眼。”

林清瑤頓了頓。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說,“我不是習慣了殺戮,我是學會了遺忘。”

“忘了他們也是人,忘了他們也有家人,忘了我殺的第一個人,至死都沒能閉上眼睛。”

她看向墨塵。

“你問我怕什麼?”

“我怕有一天,我也會忘記自己是誰。”

“忘記為什麼揮劍,忘記要保護什麼,忘記十七年前那個後山的午後,我把半個饅頭塞進一個陌生男孩手裏,轉身就走。”

“我怕變成殺戮本身。”

“怕變成天道。”

墨塵看著她。

那雙很老、很深、很平靜的眼睛裏,此刻不再是茫然。

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你不會。”他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還記得。”墨塵說,“記得第一個死在你劍下的人,記得他沒閉上的眼睛,記得自己吐了一整夜。”

他頓了頓。

“真正變成殺戮的人,不會記得這些。”

林清瑤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他。

良久。

“你記得嗎?”她問,“你殺的第一個人?”

墨塵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清瑤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

“記得。”

“他是一隻血魔,魔淵第一層的領主。我跳進魔淵時,它正在吞噬一個奄奄一息的修士。”

“它沒看見我。”

“我躲在屍堆裡,觀察了它三天。它每天進食一次,每次進食需要半個時辰。進食時它會把觸鬚全部展開,露出咽喉下方三寸的一處舊傷。”

“那是千年前被某個劍修留下的傷,始終沒能癒合。”

“第四天,它在進食時,我從屍堆裡暴起,一劍刺進那道舊傷。”

“它沒死透。”

“血魔的生命力太強,刺穿心臟根本殺不死。它反撲過來,觸鬚纏住我的四肢,把我舉到半空。”

“我聽見自己的骨頭在響,一根一根斷掉。”

“但我沒有鬆手。”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劍在它傷口裏攪了一圈。”

“它死了。”

墨塵頓了頓。

“我從半空摔下來,摔在那具已經涼透的修士屍體旁邊。他的眼睛也睜著。”

“我看了他很久。”

“然後我爬起來,把他的眼皮合上。”

“那是魔淵裏第一個被我埋葬的人。”

林清瑤沉默。

她想起影說的話——他把這座城煉成魔淵,不是為了紀念,是為了忘記。

可他連第一個死在他麵前的無名修士都記得。

他從沒忘記過任何人。

從沒忘記過任何事。

十七年,四萬七千條性命,每一筆血債都刻在他靈魂裡,每一道傷口都從未癒合。

他不是不怕。

他隻是不逃。

“墨塵。”林清瑤說。

“嗯。”

“你替多少人合過眼?”

墨塵想了想。

“三千四百七十二個。”他說,“有些能找到名字,刻在魔淵城的墓園裏。有些找不到,就埋在東邊的山坡,立無名碑。”

“每年清明,我會去給他們掃墓。”

“魔淵沒有清明。”林清瑤說。

“我定的。”墨塵說,“第一天定下的規矩。”

林清瑤沒有再問。

她隻是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腕。

墨塵僵住了。

不是三丈。

不是一寸。

是真實的、溫暖的、帶著她體溫的觸碰。

她的手很小,骨架纖細,指腹有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她的掌心微涼,貼在他在虛無中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麵板上,像一枚烙鐵。

“你……”他的聲音啞了。

“十七年前你欠我半塊饅頭,”林清瑤說,“十七年後我欠你一條命。”

“扯平了。”

“從現在開始,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

她看著他。

“所以,別再說你配不配。”

“你站在我身邊,就是配。”

墨塵沒有說話。

他隻是低下頭。

看著那隻握住他手腕的手。

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翻轉手腕,將她的手握進掌心。

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老繭。那是在魔淵七十二層握了十七年劍留下的印記。

他的掌心很燙。

燙得像燒了一千年的爐灰。

“好。”他說。

——

裂隙就在前方。

慘白的光從裂口中滲出,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清瑤看著那道裂隙,忽然問:“進去之後,我們還能出來嗎?”

墨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看著裂隙,那雙平靜的眼睛裏倒映著冰冷的光。

“不知道。”他說。

“天道核心從未有人活著出來過。”

“連你也不行?”林清瑤問。

墨塵沉默。

這是他的答案。

林清瑤沒有追問。

她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那進去之前,”她說,“有件事我要問你。”

墨塵轉頭看她。

“你說你十七年前棄劍入魔,”林清瑤一字一句,“是因為不想殺我。”

“為什麼?”

墨塵看著她。

那雙很老、很深、很平靜的眼睛裏,此刻沒有一絲閃避。

“因為我喜歡你。”他說。

“從八歲那年,你在後山把饅頭分我一半的時候。”

“我就喜歡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一個易碎的夢。

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落入林清瑤耳中。

“十七年來,我每天都會想,如果當年我沒有棄劍,如果我沒有跳進魔淵,如果我能像你一樣修鍊、築基、結丹、元嬰……”

“我是不是就能站在你麵前,而不是站在三丈外。”

他頓了頓。

“但我不敢。”

“我怕自己變成殺戮的怪物,怕控製不住殺念,怕靠近你的第一刻就把劍捅進你心口。”

“所以我把自己關在魔淵。”

“殺了十七年。”

“殺到所有人看見我就逃,殺到我自己都信了——我隻是一個活著的兇器,不配喜歡任何人。”

他看著她。

“但你來了。”

“你說我不欠你。”

“你說我站在你身邊,就是配。”

“你說……”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你說值得。”

林清瑤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他。

看著這個從地獄爬回人間的男人,用十七年孤獨換一個站在她麵前的資格。

然後用最平靜的語氣,剖開自己血淋淋的十七年。

隻為了告訴她——

他喜歡她。

從八歲開始,一刻都沒停過。

“墨塵。”林清瑤說。

“嗯。”

“你知道我在太虛劍派十七年,有多少人向我示過好嗎?”

墨塵想了想。

“很多。”

“五十七個。”林清瑤說,“有同門師兄弟,有長老家的晚輩,有下山歷練時遇到的世家公子,還有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

“我給他們的回答都一樣——不考慮。”

“為什麼?”墨塵問。

林清瑤看著他。

“因為我在等一個人。”

墨塵怔住。

“八歲那年,我在後山遇到一個男孩。”林清瑤說,“他渾身是傷,餓了三天的樣子,卻死死護著懷裏一塊發黴的饅頭,不肯讓那些欺負他的人搶走。”

“我趕走了他們,把午飯分他一半。”

“他說,我叫墨塵。”

“他說,我會報答你的。”

“然後我走了。”

林清瑤頓了頓。

“後來我打聽過他,聽說他被逐出師門,跳進了魔淵。”

“所有人都說他死了。”

“我沒信。”

墨塵看著她。

那雙很老、很深、很平靜的眼睛裏,此刻全是她的倒影。

“你等了我十七年?”他問。

“沒有十七年。”林清瑤說,“前幾年還小,不懂什麼是喜歡。等懂了,你已經跳進魔淵了。”

“我以為你死了。”

“但我還是等。”

“等一個死了十七年的人。”

她看著他。

“你說值不值得?”

墨塵沒有說話。

他隻是握著她的手,一點一點收緊。

像是怕她消失。

像是怕這是一個夢。

“林清瑤。”他喚她的名字。

“嗯。”

“我不是八歲那個男孩了。”他說,“我殺了四萬七千人,滿手血債。我可能會做噩夢,會在半夜驚醒,會控製不住殺念。我不是好人,不是正道,不是你師父會認可的那種人。”

他頓了頓。

“你還願意等我嗎?”

林清瑤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你等了我十七年,”她說,“我等你半輩子,有什麼不願意?”

墨塵低下頭。

他把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

很久很久。

林清瑤能感覺到,他的手在抖。

那個殺穿魔淵七十二層、屠盡天道聖地三千七百四十二人、一人一劍對抗整個天道的男人。

在她麵前,像十七年前那個餓了三天的男孩一樣。

笨拙。

忐忑。

小心翼翼。

“墨塵。”林清瑤輕聲喚他。

他沒有抬頭。

“……嗯。”

“你抬起頭。”

墨塵抬起頭。

他的眼眶是紅的。

“你等了我十七年,”林清瑤說,“現在我就站在你麵前。”

“你還要站在三丈外嗎?”

墨塵看著她。

然後他伸出手。

輕輕捧住她的臉。

他的掌心很燙,虎口的老繭粗糙。他的手指在顫抖,像撫觸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林清瑤。”他喚她的名字。

“嗯。”

“我可以……”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樣把十七年的渴望,裝進一個請求裡。

林清瑤看著他。

然後她踮起腳。

吻在他唇上。

很輕。

像蜻蜓點過水麵,像春風拂過枝頭,像十七年前那個午後,她把半個饅頭塞進他手裏。

墨塵僵住了。

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安靜。

連虛無中那些冰冷的光,都變得柔和。

他沒有動。

他不敢動。

他怕一動,這個夢就會醒。

直到林清瑤退後一步,看著他。

“傻子。”她說。

墨塵低下頭。

笑了。

那是一個很輕、很淡的笑,卻比他十七年來所有的殺戮加起來都更有溫度。

“好。”他說。

“我是傻子。”

他重新抬起頭,看著她。

“那你願意帶一個傻子走嗎?”

林清瑤沒有回答。

她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轉身。

麵對那道慘白冰冷的裂隙。

“走。”她說。

——

他們並肩邁入裂隙。

——

裂隙之內,沒有光。

不是黑暗,是光被徹底吞噬後的絕對虛無。林清瑤什麼都看不見,連近在咫尺的墨塵都消失在一片混沌中。隻有掌心相握的溫度,證明他還在。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不是從外麵傳來,是從心底升起。

“林清瑤。”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卻又不是。

那個聲音太老了,老得像存在了一萬年。

“你可知罪?”

林清瑤握緊劍柄。

“我何罪之有?”

“你修習禁忌之法,執掌誅殺之劍,逆行天道,擾亂平衡。”

“這是罪。”

“你與魔淵之主結契,助紂為虐,縱容殺戮。”

“這是罪。”

“你試圖闖入天道核心,動搖此界根基。”

“這是死罪。”

那聲音沒有情緒,沒有起伏,隻是在陳述。

像法官宣讀判決。

林清瑤聽著。

然後她笑了。

“你說我逆行天道,”她說,“可天道是什麼?”

“是規則。”那聲音說。

“誰定的規則?”

“我。”

“你憑什麼定規則?”

沉默。

“因為我存在。”

林清瑤搖頭。

“你存在,不意味著你正確。”

“你隻是比我們強大。”

“但強大,不代表擁有審判一切的權利。”

她舉起太虛劍。

劍身上,銀色破妄、金色龍血、黑色斬我、血色誅殺——四色光芒同時亮起,在虛無中燃成一簇不滅的火焰。

“我的道,”她說,“不是被你審判的道。”

“我的道,是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是站在我選擇的人身邊。”

“是哪怕麵對你,也一步不退。”

“這就是我的道。”

那聲音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說。

“執迷不悟。”

“抹除。”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清瑤感到整個世界都在與她為敵。

不是攻擊。

是抹殺。

就像墨塵說的,不是傷害,不是殺死,是直接抹去她的“存在”。彷彿她從未出生,從未修鍊,從未與任何人相遇,從未在任何人心中留下痕跡。

連她掌心的溫度,都在一點一點消失。

林清瑤咬緊牙關,揮劍斬向虛無。

斬虛——破妄——斬我——混沌——誅殺——

每一劍都劈在無形的規則上,每一劍都讓那道規則震動。

但不夠。

還不夠。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一點點抽離。記憶在模糊,情感在淡化,就連掌心那相握的溫度,都在變得遙遠。

就在這時。

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從她身側升起。

墨塵。

他沒有拔劍。

他隻是抬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握。

“哢嚓——”

那無形的抹殺之力,從中斷裂。

不是被擋住,不是被反彈。

是被他直接握斷。

就像捏碎一片枯葉。

那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你……”

墨塵沒有說話。

他隻是握著林清瑤的手,站在她身側。

那雙很老、很深、很平靜的眼睛,此刻直視著虛無深處的某個點。

“你要抹除她,”他說,“先抹除我。”

那聲音沉默。

“墨塵。”它喚他的名字。

不是審判,不是宣判。

是……忌憚。

“十七年前你入魔淵,”它說,“我放你一條生路,任你自生自滅。”

“十七年後你屠聖地,我仍由你,隻當你是清除異己。”

“但你今日帶她闖入核心。”

“過了。”

墨塵聽著。

然後他開口。

“十七年前你放我入魔淵,”他說,“不是生路。”

“是囚禁。”

那聲音沒有回答。

“你怕我。”墨塵說,“怕我像上一任六劍之主一樣,斬斷天道權柄。”

“所以你不殺我,隻是把我困在魔淵。”

“讓我殺,讓我瘋,讓我沉淪在殺戮裡,忘了自己是誰。”

他頓了頓。

“我差一點就忘了。”

“差一點。”

他轉頭看向林清瑤。

“但她來了。”

“她分我的那半個饅頭,我吃了十七年還沒吃完。”

“她叫我傻子。”

“她問我等的人值不值得。”

“她說值得。”

他重新看向虛無深處。

“所以,我不困了。”

他抬手。

不是握向虛空。

是握向自己的心口。

那裏,有一顆黯淡的星辰在跳動。

那是他的命星。

十七年來,他從不曾讓它亮過。

因為他覺得不配。

現在,他握住它。

用力一握。

“轟——”

那顆黯淡了十七年的星辰,在這一刻——

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不是亮起。

是燃燒。

用他十七年的孤獨,用他四萬七千次揮劍,用他三千四百七十二個無名碑。

燒成灰燼。

也燒成火種。

那聲音終於變了。

“你在做什麼?!”

“贖罪。”墨塵說。

“殺人的罪,贖不完。”

“那就把命還回去。”

他看著林清瑤。

“你欠她一條命。”

“十七年前她救你,十七年後你還她。”

“這是公平。”

那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情緒。

是恐懼。

“你瘋了——!”

墨塵沒有回答。

他隻是低頭,看著林清瑤。

那雙很老、很深、很平靜的眼睛裏,此刻不再是孤獨,不再是自卑,不再是十七年來壓得他喘不過氣的自我懷疑。

是釋然。

“林清瑤。”他喚她的名字。

“嗯。”

“你之前問我,我在等什麼。”

“我現在知道了。”

他輕聲說。

“我在等一個人,帶我走出魔淵。”

“帶我離開十七年的殺戮。”

“帶我……”

他頓了頓。

“帶我回家。”

林清瑤看著他。

她沒有說話。

她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然後她開口。

“墨塵。”

“嗯。”

“我帶你走。”

她牽著他,轉身。

背對虛無深處那團驚恐的意誌。

背對那試圖審判她的所謂天道。

背對一切想將她釘死在規則裡的枷鎖。

一步步。

走向來時的路。

身後,那道慘白的裂隙,在她踏出的瞬間——

轟然崩塌。

——

魔淵城頭。

影靠著城牆,望著遠處虛空中那道驟然亮起又驟然熄滅的光。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她知道,墨塵回來了。

酒鬼站在她身旁,手裏握著空酒葫蘆。

他也望著那道光。

很久。

“值得嗎?”影問。

酒鬼沒有回答。

他隻是把空葫蘆係回腰間。

轉身。

走進城中。

——他等的那個人,沒有回來。

但他知道,有人等到了。

——

虛空邊緣。

林清瑤牽著墨塵,從崩塌的裂隙中一步踏出。

身後,那片慘白的光已經徹底消失。

虛無還在,天道核心還在。

但它不會再來了。

至少今天不會。

林清瑤沒有回頭。

她隻是牽著墨塵,一步步走向魔淵城。

城門口,影站在那裏。

她看著墨塵。

看著他被林清瑤牽著的手。

看著他眼底那十七年來從未有過的光。

她沒有說話。

隻是側身,讓開了路。

墨塵走過她身邊時,頓了一下。

“影。”

“嗯。”

“這些年,辛苦你了。”

影沒有說話。

她隻是低下頭。

很久。

“……不辛苦。”

墨塵點點頭。

他繼續向前。

林清瑤牽著他,穿過魔淵城的街道。

那些失去表情的人們,此刻都站在街邊。

他們看著墨塵。

看著他身邊的白衣女子。

看著他眼底的光。

沒有人說話。

但許多人的嘴角,微微揚起。

那是這座城十七年來,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墨塵。

不是殺穿七十二層的魔淵之主。

不是屠盡聖地的修羅。

隻是一個被心愛之人牽著手、笨拙地學著微笑的男人。

——

塔樓頂層。

墨塵推開居室的門。

那隻木盒還放在石桌上。

盒蓋開著。

裏麵放著那隻乾癟的饅頭。

旁邊,還有一隻新的。

還冒著熱氣。

他今天還沒來得及換。

林清瑤看著那隻饅頭。

然後她走過去。

拿起那隻新的。

掰成兩半。

一半遞給墨塵。

一半留給自己。

墨塵接過。

他看著那半塊饅頭。

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

咬了一口。

林清瑤也咬了一口。

是麥子的味道。

是十七年前那個午後,她說不出是什麼味道的味道。

墨塵嚼著饅頭。

忽然笑了。

“好吃。”他說。

林清瑤看著他。

也笑了。

“嗯。”

“好吃。”

窗外,魔淵城的符文光芒靜靜流轉。

城中那些失去表情的人們,今夜都在吃著熱氣騰騰的饅頭。

影站在城牆邊,也拿著一隻。

她咬了一口。

原來這就是麥子的味道。

原來這就是墨塵等了十七年的味道。

她不知道值不值得。

但她知道——

今夜的風,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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