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寅時末。
天還沒亮,隱霧穀籠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穀口的霧氣比往日更濃,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將整座山穀包裹得嚴嚴實實。
竹樓內,林清瑤已經收拾妥當。
她換上了一身素白的勁裝,外罩黑色鬥篷,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後。太虛劍負在背上,劍柄用粗布層層包裹,遮住了那獨特的銀光。腰間掛著蘇淺雪給的儲物袋,裏麵裝著療傷丹藥、辟穀丹、幾張保命符籙,還有那份標註著化龍池位置的獸皮地圖。
沒有多餘的行李。修真者行走天下,本就該一身輕鬆。
蘇淺雪推門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個林清瑤——乾淨,利落,眼中沒有絲毫猶豫,隻有一片沉靜的決絕。
“準備好了?”她輕聲問。
“準備好了。”林清瑤點頭,“什麼時候出發?”
“現在。”蘇淺雪走到窗前,指向東南方向,“化龍池位於南疆深處,距離此地一千八百裡。正常趕路需要三天,但你得避開所有可能被監視的路線,繞行的話至少要五天。”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這是南疆的詳細地圖,上麵標註了所有已知的勢力範圍、危險區域,還有三條相對安全的路線。紅色那條最快但最危險,藍色那條最安全但要多走七百裡,綠色那條折中。”
林清瑤接過玉簡,神識一掃,便將所有資訊記在腦中。
“我走紅色那條。”她說。
“我就知道。”蘇淺雪苦笑,“但你要想清楚,紅色路線要穿過‘萬毒沼澤’和‘血狼穀’,這兩個地方都是南疆有名的凶地。萬毒沼澤終年瀰漫毒瘴,金丹修士撐不過三個時辰;血狼穀盤踞著成千上萬的血狼,狼王有元嬰初期的實力。”
“我知道。”林清瑤平靜道,“但我沒時間了。太虛令一個月後就會生效,我必須在這之前突破元嬰。繞路,來不及。”
蘇淺雪沉默片刻,最終點頭:“好。那你記住,過萬毒沼澤時,用我給你的‘辟毒珠’,能撐六個時辰。六個時辰內必須穿過沼澤核心區,否則毒氣入體,神仙難救。過血狼穀時,不要戀戰,血狼記仇,殺一隻會引來一群。能躲就躲,躲不過就速戰速決,用最快的速度衝過去。”
“明白。”
“還有這個。”蘇淺雪又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銀色令牌,“千狐宗的‘狐影令’。遇到無法解決的危機時,捏碎它,方圓五百裡內所有千狐宗弟子都會收到求救訊號,最快半個時辰就能趕到。”
林清瑤接過令牌,入手冰涼,正麵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九尾狐,背麵是複雜的符文。
“蘇宗主,這份情我記下了。”她鄭重地說。
“別說這些。”蘇淺雪擺手,“活著回來,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心裏明白就好。
寅時三刻,林清瑤離開了隱霧穀。
她沒有從穀口走,而是通過一條隻有蘇淺雪知道的密道——那是千狐宗歷代宗主留下的逃生通道,直通三十裡外的一片原始雨林。
通道很長,很暗,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苔蘚的味道。林清瑤舉著一顆夜明珠,腳步輕快地前行。她的神識完全放開,警惕著周圍的一切動靜。
一炷香後,前方出現亮光。
出口到了。
林清瑤沒有直接出去,而是先放出神識探查。確認外麵安全後,她才撥開洞口垂落的藤蔓,閃身而出。
眼前是一片茂密的雨林。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陽光隻能從枝葉縫隙中漏下些許斑駁的光點。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出腐爛的味道。蟲鳴鳥叫聲此起彼伏,偶爾還能聽見遠處野獸的低吼。
林清瑤辨認了一下方向,確定東南方位,然後施展身法,如一道輕煙般在林間穿行。
她沒有禦劍飛行。
在南疆這種地方,禦劍飛行等於給所有敵人豎靶子。金丹修士的劍光在天空中太過顯眼,幾十裡外都能看見。徒步雖然慢,但安全。
這一走就是兩個時辰。
天色漸漸亮了,雨林裡升起淡淡的霧氣。林清瑤在一棵古樹上稍作休息,取出水囊喝了口水,同時展開神識探查四周。
三十丈範圍內,一切正常。
五十丈,有兩隻築基期的妖獸在捕食。
一百丈……
林清瑤突然睜開了眼睛。
有人。
不是妖獸,是人,而且不止一個。三個人,兩個金丹初期,一個金丹中期,正從西北方向快速靠近,距離她不到一百五十丈。
從氣息判斷,不是太虛劍派的,也不是血影教的。氣息駁雜,功法各異,應該是散修。
“這麼快就找上門了?”林清瑤冷笑。
她收起水囊,沒有逃跑,也沒有隱藏,就這麼站在樹榦上,等著那三人過來。
很快,三道身影出現在視線中。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扛著一把鬼頭大刀,金丹中期修為。左邊是個瘦高個,手持長鞭,金丹初期。右邊是個矮胖子,使一對短戟,也是金丹初期。
三人在林清瑤所在的古樹下停住,仰頭看她。
“你就是林清瑤?”大漢粗聲粗氣地問。
“是。”林清瑤平靜道,“三位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大漢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聽說太虛劍派懸賞十萬靈石抓你,死活不論。我們兄弟三個最近手頭緊,想借你的人頭換點酒錢。”
“十萬靈石?”林清瑤挑眉,“玄寂師叔倒是大方。”
“少廢話!”瘦高個甩了甩長鞭,“是自己下來受死,還是我們上去把你打下來?”
林清瑤沒理他,而是看向大漢:“你們怎麼找到我的?”
“嘿嘿,這你就不用管了。”大漢得意道,“南疆這片地界,想找個人有的是辦法。我們兄弟乾這行十幾年,從沒失手過。小姑娘,看你年紀輕輕就修到金丹後期也不容易,乖乖投降,我們給你個痛快,免得受皮肉之苦。”
“哦?”林清瑤笑了,“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們?”
“謝就不必了,把儲物袋留下就行。”矮胖子舔了舔嘴唇,“聽說你身上寶貝不少,太虛劍、誅劍……”
“誅劍不在我身上。”林清瑤打斷他。
“那就太虛劍!”大漢眼中閃過貪婪,“太虛劍派的鎮派之寶,怎麼也值個幾十萬靈石吧?”
林清瑤搖了搖頭。
“你們三個,一個金丹中期,兩個金丹初期,就敢來截殺我?”她輕聲問,“沒聽說過我在隱霧穀外,一劍破了元嬰期的血影聖祖分魂?”
三人臉色同時一變。
他們當然聽說了。但聽說歸聽說,親眼見到歸親眼見到。修真界傳言往往誇大其詞,他們覺得那血影聖祖分魂肯定水分很大,林清瑤能贏八成是靠運氣或者有高人相助。
但現在看著林清瑤那平靜得可怕的眼神,三人心裏突然有些打鼓。
“大哥,這丫頭有點邪門。”瘦高個低聲說。
“怕什麼!”大漢一咬牙,“我們三個還打不過她一個?一起上!”
話音未落,三人同時出手。
大漢的鬼頭大刀劈出一道三丈長的刀罡,直取林清瑤麵門。瘦高個的長鞭如毒蛇般卷向她的雙腳。矮胖子的雙戟則從左右兩側封死了她的退路。
配合默契,顯然是經常聯手對敵。
換做一般的金丹後期,這一下就得手忙腳亂。
但林清瑤不是一般的金丹後期。
她甚至沒有拔劍。
隻是輕輕一躍,從樹榦上跳下。人在半空,太虛劍連鞘揮出,劍鞘精準地點在刀罡最薄弱的位置。
“哢嚓”一聲,刀罡破碎。
同時,林清瑤左腳在長鞭上一點,借力轉向,右腳踢在左側短戟的戟桿上。矮胖子隻覺得一股巨力傳來,短戟差點脫手。
電光石火間,林清瑤已經落地,與三人拉開了三丈距離。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輕鬆得像是隨手拍掉了身上的灰塵。
三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這是什麼身法?”瘦高個聲音發顫。
“不是身法。”林清瑤終於拔出了太虛劍,“是眼界。”
銀色的劍身在晨光中泛起清冷的光澤。林清瑤持劍而立,目光掃過三人:“我再問一次,你們怎麼找到我的?”
“我說!我說!”矮胖子最先崩潰,“是……是有人給我們傳信!說你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片區域,還給了我們一張追蹤符,能感應到你的大概位置!”
“誰?”林清瑤問。
“不……不知道!”大漢急忙道,“傳信是用匿名玉簡,追蹤符也是隨手可買的普通貨色。我們真的不知道是誰!”
林清瑤盯著他們看了三息,確定他們沒有說謊。
“滾。”她收劍回鞘,“三息之內消失,否則死。”
三人如蒙大赦,轉身就跑,連頭都不敢回。
林清瑤沒有追。
她站在原地,眉頭微皺。
有人泄露她的行蹤。
知道她今天離開隱霧穀的,隻有蘇淺雪和少數幾個千狐宗核心弟子。蘇淺雪不可能出賣她,那問題就出在千狐宗內部。
“內奸嗎……”林清瑤喃喃道。
這不是好訊息。意味著她接下來的行程,可能會不斷遇到埋伏。
但事已至此,沒有回頭路可走。
林清瑤重新確認方向,繼續前進。隻是這一次,她更加謹慎,神識始終保持在最大範圍,隨時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果然,接下來半天,她又遇到了兩撥截殺。
第一撥是四個金丹初期的散修,同樣是被匿名情報引來的。林清瑤沒留情,一劍一個,全部斬殺。屍體就地掩埋,儲物袋收走。
第二撥是南疆本地一個小宗門的弟子,五人組成劍陣,試圖困住她。林清瑤用了十招破陣,殺三人,傷兩人,逼問之下得知他們也是收到匿名情報,說林清瑤身上有重寶。
“情報怎麼說的?”林清瑤問那個受傷的弟子。
“說……說太虛劍派叛徒林清瑤身負誅劍,正孤身前往南疆深處,沿途會經過我們宗門附近……”那弟子捂著傷口,臉色慘白,“還說隻要抓住你,不僅能得到太虛劍派的懸賞,還能得到誅劍……”
“誅劍不在我身上。”林清瑤冷聲道。
“我們……我們也不知道……”弟子哭喪著臉,“前輩饒命,我們也是被貪念蒙了心……”
林清瑤看了他一眼,最終收劍。
“回去告訴你們宗主,再敢打我的主意,我就滅你滿門。”
說完,她轉身離去,留下兩個嚇破膽的弟子癱坐在地。
太陽西斜時,林清瑤已經走出了三百裡。
按照地圖,再往前五十裡就是萬毒沼澤的邊緣。她在一處山洞裏暫時休息,佈下簡單的警戒陣法,然後取出乾糧和水,慢慢吃著。
腦子裏卻在飛快地分析。
半天時間,三撥截殺,都是被匿名情報引來的。這說明內奸不僅泄露了她的行蹤,還故意誇大她身上的價值,煽動更多人來殺她。
目的是什麼?
消耗她的體力?拖延她的時間?還是……借刀殺人?
都有可能。
但不管對方什麼目的,林清瑤隻有一個選擇——殺過去。
誰擋路,殺誰。
她吃完乾糧,盤膝調息了一個時辰,將狀態恢復到最佳。然後起身,走出山洞,望向東南方。
前方夜色中,隱約可見一片望不到邊的黑色沼澤。即使在夜裏,沼澤上空也瀰漫著淡淡的綠色霧氣,那是萬毒沼澤特有的毒瘴。
林清瑤取出辟毒珠含在口中,又服下一枚解毒丹,這才邁步走進沼澤。
一腳踏下,淤泥沒過腳踝。刺鼻的腐臭味撲麵而來,即使有辟毒珠過濾,依然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沼澤裡很安靜,安靜得詭異。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隻有偶爾冒出的氣泡破裂聲。地麵軟綿綿的,隨時可能塌陷。林清瑤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用神識探查前方的落腳點。
走了約莫十裡,前方出現一片較為堅實的土地,上麵長著幾棵枯樹。
林清瑤剛想過去休息,突然停下了腳步。
枯樹下,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老和尚,閉目盤膝,手持念珠,口中念念有詞。在他身旁,插著一根禪杖,禪杖頂端掛著九個銅環,在夜風中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和尚看起來慈眉善目,身上散發著淡淡的佛光,與周圍陰森的環境格格不入。
但林清瑤卻握緊了劍。
因為她看不透這個和尚的修為。
不是對方修為太高,而是對方的氣息很古怪——時強時弱,時有時無,彷彿與這片沼澤融為一體。
“阿彌陀佛。”和尚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渾濁卻深邃的眼睛,“女施主,夜行毒沼,危險重重,何不在此歇息片刻?”
“大師在此等候,是專程為我而來?”林清瑤問。
“是,也不是。”和尚微笑,“老衲在此修行已有三十年,今日感應到有緣人路過,特來相見。”
“有緣人?”林清瑤挑眉,“大師認得我?”
“太虛劍派林清瑤,如今五域名聲最盛的‘罪女’,誰人不識?”和尚緩緩起身,“老衲法號‘苦禪’,來自西漠金剛寺。”
金剛寺?
林清瑤心中一驚。西漠佛門聖地,金剛寺是其中翹楚,寺中高僧最低也是元嬰期。這苦禪和尚既然來自金剛寺,修為絕不會低於元嬰。
“大師是來抓我的?”她問。
“非也。”苦禪搖頭,“老衲是來渡你的。”
“渡我?”
“女施主身負大因果,命犯殺劫,若繼續前行,必將墜入魔道,萬劫不復。”苦禪雙手合十,“不如隨老衲回金剛寺,青燈古佛,懺悔罪孽,或許還能求得一線生機。”
林清瑤笑了。
“大師,我何罪之有?”
“叛出師門,濫殺無辜,這還不是罪?”
“若師門不公,叛之何罪?”林清瑤反問,“若他人要殺我,我反擊殺人,何罪之有?”
苦禪嘆息:“執迷不悟。女施主,你已入魔而不自知。老衲今日便要替你師父,清理門戶。”
話音落,禪杖入手。
九個銅環同時震顫,發出震耳欲聾的梵音。梵音所過之處,沼澤毒瘴竟被凈化,空氣中瀰漫起淡淡的檀香味。
林清瑤麵色凝重。
這苦禪和尚的修為,至少元嬰中期,而且佛門功法天生剋製邪祟。雖然她不是邪祟,但佛光對一切負麵情緒都有壓製作用,她的殺意、憤怒,都會被削弱。
“大師真要動手?”她最後問一次。
“阿彌陀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苦禪舉杖,“女施主,請。”
林清瑤不再廢話。
太虛劍出鞘,銀色劍光撕裂夜色,直刺苦禪麵門。這一劍看似簡單,實則蘊含了太虛劍本源的破妄之力——她要先試探,這和尚的佛光是真是假。
苦禪不閃不避,禪杖橫擋。
“鐺——”
劍杖相交,發出洪鐘大呂般的巨響。林清瑤隻覺得一股磅礴的佛力順著劍身傳來,震得她虎口發麻,連退三步。
苦禪也退了一步,眼中閃過訝色。
“好劍法。可惜,走錯了路。”
他不再留手,禪杖舞動,九個銅環化作九道金光,從不同方向攻向林清瑤。每一道金光都蘊含著精純的佛力,所過之處毒瘴盡散,連沼澤淤泥都被凈化成堅硬的土壤。
林清瑤展開身法,在金光中穿梭。太虛劍或挑或撥,將一道道金光引偏。但金光太多,太密,她漸漸被逼得步步後退。
這樣下去不行。
林清瑤心念電轉。佛門功法最重根基,這苦禪和尚的佛力渾厚綿長,耗下去她必敗無疑。必須速戰速決。
她突然停下腳步,不再躲避。
九道金光同時擊中她。
但想像中的重傷沒有出現——金光擊中她身體的瞬間,她體內爆發出更強烈的銀光。太虛劍本源全力運轉,破妄之力在她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劍膜,將佛力盡數擋在外麵。
苦禪一愣。
就是現在!
林清瑤一劍刺出。
這一劍不快,不刁鑽,甚至有些笨拙。但劍尖所過之處,空間微微扭曲,所有佛光、梵音、檀香,全部被“斬斷”。
不是擊潰,是斬斷——斬斷了它們與苦禪之間的聯絡。
苦禪臉色大變,急忙收回禪杖,但已經晚了。
太虛劍的劍尖,停在了他咽喉前三寸。
“大師,你輸了。”林清瑤平靜道。
苦禪沉默良久,最終長嘆一聲,收起禪杖。
“女施主的劍,已經觸及了‘道’的邊緣。老衲……確實不如。”
“大師過謙了。”林清瑤收劍,“若非大師心存善念,未出全力,我也贏不了。”
她說的是實話。苦禪的佛力至剛至正,如果真的全力出手,她就算能贏也要付出慘重代價。但苦禪從一開始就沒想殺她,隻是想“渡”她,所以處處留手。
“女施主既已明道,為何還要執著於殺戮?”苦禪問。
“因為有些人,隻能用劍來說話。”林清瑤望向北方,“大師,您修行佛法,講究慈悲為懷。但若有人要害你至親,毀你師門,您還會慈悲嗎?”
苦禪不語。
“我會殺。”林清瑤替他回答,“殺一人救百人,是慈悲。殺百人救一人,也是慈悲。佛法無邊,但劍道也無涯。我的路,我自己走。”
她抱拳一禮:“多謝大師手下留情。告辭。”
說完,她轉身繼續向沼澤深處走去,不再回頭。
苦禪站在原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許久才喃喃道:“此女若不夭折,必成此紀元之巔。隻是……殺劫太重,恐難善終。”
他搖了搖頭,身形漸漸淡去,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沼澤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林清瑤繼續前行,心中卻波瀾起伏。
苦禪和尚的出現,說明她的行蹤已經徹底暴露。連西漠的佛門都知道了,那南疆本土勢力,那些真正的大能,恐怕也已經盯上她了。
前路,隻會越來越難。
但她沒有停下腳步。
一夜過去,黎明時分,林清瑤終於走出了萬毒沼澤的核心區。辟毒珠已經黯淡無光,她吐出來時,珠子表麵佈滿了裂紋,最多還能用一次。
前方是一片丘陵地帶,再往前就是血狼穀。
林清瑤在一處溪流邊稍作清洗,換了身乾淨的衣服,然後盤膝調息,恢復消耗的真元。
正午時分,她睜開了眼睛。
狀態恢復到了八成,夠用了。
她起身,望向血狼穀方向。那裏隱約能聽見狼嚎聲,此起彼伏,透著一股凶戾。
林清瑤握緊劍,邁步向前。
剛走出不到十裡,前方突然傳來激烈的打鬥聲。
她神識一掃,發現三裡外有六個人正在圍攻一頭妖獸。那妖獸形似猛虎,但體型更大,通體血紅,背生雙翼——是血翼虎,金丹後期的妖獸,實力堪比金丹巔峰修士。
圍攻它的六個人,五個金丹初期,一個金丹中期,看服飾應該是南疆某個小宗門的弟子。此刻他們已經死了兩個,剩下四個也岌岌可危。
林清瑤本不想管閑事,但當她看清那個金丹中期修士的臉時,愣住了。
那是個年輕的女子,約莫二十齣頭,一身紅衣,手持雙刀,正拚命抵擋血翼虎的攻擊。她臉上沾滿血汙,但林清瑤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柳紅煙?”
太虛劍派外門弟子,三年前林清瑤在外歷練時救過的一個小姑娘。當時柳紅煙才築基中期,被一群邪修圍攻,林清瑤恰好路過,順手救了她。
沒想到三年不見,她已經金丹中期了,而且看樣子是這個小團隊的領袖。
林清瑤猶豫了一瞬。
她現在的身份是叛徒,是罪女,按理說不該與太虛劍派的人有任何牽扯。但柳紅煙……
“吼——”
血翼虎突然爆發,一爪拍飛一個金丹初期修士,那人胸口被撕開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當場昏死過去。剩下的三人更加危險。
柳紅煙咬牙,雙刀合一,斬出一道赤紅的刀罡,逼退血翼虎半步,同時對另外兩人喊道:“帶劉師兄走!我來斷後!”
“柳師姐!”
“快走!”
血翼虎被激怒,雙翼一振,化作一道血影撲向柳紅煙。這一撲速度快到極致,柳紅煙根本來不及躲。
她閉上了眼睛。
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鏘——”
清越的劍鳴響起。
柳紅煙睜開眼睛,看見一道白衣身影擋在她身前,手中銀劍斜挑,恰好挑在血翼虎的下頜。血翼虎痛吼一聲,被迫改變方向,從兩人身側掠過。
“林……林師姐?”柳紅煙驚呆了。
林清瑤沒有回頭:“還能戰嗎?”
“能!”柳紅煙立刻回答。
“那兩個人帶傷員退到安全距離,你和我,殺了這畜生。”
“是!”
血翼虎落地,轉身,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清瑤。它感應到了,這個新出現的人類比剛才那個強得多,威脅也大得多。
但它沒有退縮。血翼虎生性兇殘,一旦開戰,不死不休。
“吼——”
它再次撲來,這次速度更快,雙翼帶起腥風,利爪直取林清瑤咽喉。
林清瑤不退反進,太虛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圓弧所過之處,空氣彷彿凝固。血翼虎撲入圓弧範圍,速度驟然減慢,像是陷入了泥沼。
柳紅煙抓住機會,雙刀齊出,斬向血翼虎的雙翼。
但血翼虎畢竟是金丹後期的妖獸,戰鬥本能極強。它硬生生扭轉身體,用背部硬抗雙刀,同時尾巴如鋼鞭般抽向柳紅煙。
林清瑤劍勢一變,圓弧破碎,化作七道劍光,分刺血翼虎七處要害。
血翼虎不得不收回尾巴,護住要害。但這樣一來,它就失去了主動。
林清瑤和柳紅煙配合默契,一個主攻,一個牽製,將血翼虎逼得步步後退。十招過後,血翼虎身上已經多了十幾道傷口,雖然都不致命,但血流不止。
“最後一擊。”林清瑤傳音。
柳紅煙會意,雙刀合併,全力斬出一道巨大的刀罡,吸引血翼虎的注意力。林清瑤則身形一閃,出現在血翼虎頭頂,太虛劍垂直刺下。
破妄之力灌注劍身,這一劍直接刺穿了血翼虎的頭骨,精準地擊碎了它的妖丹。
血翼虎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幾下,不動了。
戰鬥結束。
林清瑤收劍落地,柳紅煙也氣喘籲籲地走過來。
“多謝林師姐救命之恩。”她抱拳行禮,眼中滿是感激和……複雜。
林清瑤看著她:“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柳紅煙猶豫了一下,“我是逃出來的。”
“逃?”
“玄寂師叔下了追緝令後,太虛劍派內部開始清洗。”柳紅煙低聲道,“所有和淩虛師伯、和師姐你關係密切的弟子,都被監視、被排擠。我因為三年前受過師姐的恩,也被列為‘可疑分子’。半個月前,我找了個機會,帶著幾個信得過的師弟逃了出來,想在南疆躲一陣子。”
林清瑤沉默。
玄寂的手,伸得比她想像的還要長。
“那你們怎麼會招惹上血翼虎?”她問。
“我們本來想穿過血狼穀去南疆深處,聽說那裏有座古修士洞府,想去碰碰運氣。”柳紅煙苦笑,“結果還沒進穀,就被這畜生盯上了。它一路追殺我們三十裡,要不是遇到師姐,我們今天全得死在這裏。”
林清瑤看了看另外三個還活著的弟子,都是生麵孔,修為在金丹初期,此刻正忙著救治那個昏迷的同伴。
“你們接下來打算去哪?”她問。
“不知道。”柳紅煙搖頭,“南疆我們也不熟,走一步算一步吧。師姐呢?”
“我去化龍池。”
柳紅煙眼睛一亮:“化龍池?傳說能助人突破元嬰的聖地?師姐是要……”
“嗯。”林清瑤沒有隱瞞,“我要在太虛令生效前突破元嬰,然後殺回太虛劍派,救出師父。”
柳紅煙激動起來:“師姐,帶上我們吧!我們也想為淩虛師伯做點什麼!”
“不行。”林清瑤斷然拒絕,“這一路危險重重,我剛出隱霧穀半天,已經遇到三撥截殺。你們跟著我,隻會成為靶子。”
“我們不怕死!”
“我怕你們死。”林清瑤看著她,“紅煙,聽我說。你們找個地方躲起來,好好修鍊。如果……如果我成功了,我會回來找你們。如果失敗了……”
她頓了頓:“那就忘了太虛劍派,忘了我和師父,好好活下去。”
柳紅煙眼圈紅了:“師姐……”
“就這樣。”林清瑤從儲物袋裏取出幾瓶丹藥,塞給柳紅煙,“這些丹藥你們用得著。血翼虎的屍體也歸你們,妖丹、虎骨、虎皮都能賣不少靈石,夠你們用一陣子了。”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師姐!”柳紅煙突然喊住她,“你……你一定要活著!”
林清瑤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我會的。”
她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丘陵間。
柳紅煙握著丹藥,看著她的背影,淚水終於滑落。
“柳師姐,那位就是……林清瑤師姐?”一個弟子小心翼翼地問。
“嗯。”柳紅煙抹了把眼淚,“傳令下去,從今天起,我們這支隊伍改名‘清瑤衛’。我們的任務隻有一個——在南疆發展勢力,等林師姐殺回太虛劍派那天,我們要成為她最鋒利的一把刀。”
“可是師姐,我們才五個人……”
“五個怎麼了?”柳紅煙眼中閃過堅毅,“林師姐當年救我的時候,也隻是一個人。她能走到今天,我們也能。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太虛劍派的逃兵,我們是林師姐的暗衛。明白嗎?”
四個弟子對視一眼,同時抱拳:“明白!”
柳紅煙望向林清瑤離去的方向,握緊了拳頭。
師姐,你隻管向前走。
身後,交給我們。
此時,林清瑤已經進入血狼穀。
穀中回蕩著此起彼伏的狼嚎,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血腥味。兩側山壁上,隱約可見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那是血狼在暗中窺視。
她沒有隱藏氣息,也沒有放緩腳步。
就這麼持劍,一步一步,走向穀的深處。
第一隻血狼按捺不住,從側麵撲來。
林清瑤看都沒看,反手一劍。
血狼身首異處。
更多的血狼被激怒,從四麵八方湧來。十隻,二十隻,五十隻……轉眼間,她已經陷入狼群的包圍。
林清瑤依舊平靜。
太虛劍在她手中舞動,每一劍都精準地劃過血狼的咽喉或心臟。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炫目的劍光,隻是最簡單、最直接的殺戮。
一具具狼屍在她身邊倒下,鮮血染紅了地麵。
但血狼太多了,殺不完。
林清瑤眉頭微皺。這樣殺下去,沒完沒了。必須找到狼王,擒賊先擒王。
她神識全開,在狼群中搜尋。很快,她在穀底深處感應到了一股強大的氣息——金丹巔峰,半步元嬰,應該是狼王。
林清瑤不再與普通血狼糾纏,身形如電,直撲穀底。
狼王察覺到了她的意圖,仰天長嘯。所有血狼同時狂暴,悍不畏死地撲向她,試圖用數量堆死她。
但沒用。
林清瑤的劍太快,太利。所有靠近她三丈內的血狼,都會被瞬間斬殺。她就像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所過之處,血雨紛飛。
百息之後,她殺到了穀底。
那裏有一塊巨大的岩石,岩石上趴著一頭體型比其他血狼大三倍的巨狼。它通體銀白,隻有額頭有一抹血紅,那是狼王的標誌。
此刻,狼王正冷冷地盯著她,眼中充滿了警惕和……忌憚。
它能感覺到,這個人類很強,強到足以威脅它的生命。
“讓路,或者死。”林清瑤用獸語說道。
狼王低吼一聲,沒有讓路,而是緩緩站起,擺出了戰鬥姿態。
“那就死吧。”
林清瑤舉劍。
狼王率先發動攻擊。它化作一道銀光,速度快到極致,利爪直取林清瑤胸口。
這一爪,足以撕裂金丹後期修士的護體真元。
但林清瑤隻是側身,旋腕,揮劍。
同樣的一招,同樣的軌跡。
劍尖精準地刺入了狼王的前爪關節。
“哢嚓”一聲,關節碎裂。
狼王痛吼,但凶性大發,另一爪拍向林清瑤麵門。同時張嘴,噴出一道血色的光柱——那是它的本命神通,血煞破。
林清瑤不退反進,太虛劍豎劈。
破妄之力爆發,血煞破光柱被從中劈開,分成兩半從她身側掠過,轟在兩側山壁上,炸出兩個大坑。
劍勢不減,繼續劈向狼王。
狼王想躲,但前爪受傷,動作慢了半拍。
劍光落下。
從額頭,到尾巴。
狼王龐大的身軀,被一劍劈成兩半。
鮮血如瀑,內臟灑落一地。
四周的血狼全都愣住了。它們親眼看見,它們無敵的王,被這個人類一劍斬殺。
短暫的死寂後,狼群崩潰了。
它們哀嚎著,四散奔逃,再也不敢靠近林清瑤。
林清瑤收起劍,走到狼王屍體旁,取出妖丹。這是一顆銀中帶紅的妖丹,蘊含著磅礴的血煞之力,對煉體修士來說是至寶。
她收好妖丹,繼續向前。
穿過血狼穀,前方是一片開闊的草原。
地圖顯示,從這裏往東南再走四百裡,就是化龍池的入口。
林清瑤望向前方,眼中閃過一絲疲憊,但很快被堅定取代。
還有四百裡。
還有三天。
她邁開腳步,繼續前行。
千裡孤影,一人一劍。
這條路,她要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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