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戰帖的第二天,墨塵去了冰心殿。
木屋內依舊樸素,但窗台上多了一盆新栽的蘭花——是蕭辰從後山移來的,說是能安神靜氣,對昏迷的人有好處。
林清瑤躺在寒玉冰台上,周身籠罩著淡淡的金色光罩。血魄晶的效果確實顯著,她的臉色比一個月前紅潤了許多,呼吸也更加平穩悠長,像是真的隻是睡著了。
墨塵坐在冰台邊的矮凳上,靜靜看著她。
一個月來,他每天都來,每次都是這樣坐著,一看就是幾個時辰。
不說話,不動彈,隻是看著。
彷彿要把這張臉,刻進靈魂深處。
“清瑤。”他輕聲開口,聲音沙啞,“我要出去一段時間。”
冰台上的人沒有回應。
“去赴一場約戰。”墨塵繼續說,“和天機閣主。”
“可能會死。”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但如果不去,他會一直纏著太虛劍宗,纏著你。”
“我不想……再連累你們了。”
墨塵伸出手,隔著金色光罩,虛撫著林清瑤的臉頰。
他的手指蒼老,佈滿皺紋和傷疤,與光罩內那張青春嬌嫩的臉形成了鮮明對比。
“以前,我總想著變強,想著報仇,想著讓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付出代價。”墨塵低聲說,“所以我拿起了六劍,走上了殺戮之路。”
“我以為那就是我的道。”
“但現在想想……那隻是我在發泄,在逃避。”
“真正的道,應該是守護,是珍惜,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溫柔:
“是像現在這樣,靜靜地看著你,希望你平安。”
窗外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美好。
除了冰台上沉睡的人,除了床邊蒼老的人。
“清瑤,如果我回不來……”墨塵的聲音更低了,“你就忘了我吧。”
“好好活著。”
“找個更好的人,過更平靜的生活。”
“別再卷進這些紛爭裡了。”
他說完,起身,準備離開。
但就在這時——
冰台上,林清瑤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很輕微,輕微到幾乎察覺不到。
但墨塵看到了。
他渾身一震,猛地轉身,撲到冰台前:
“清瑤?!你——”
話沒說完,林清瑤的眼睫又動了一下。
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不是完全清醒,而是半夢半醒的狀態。她的眼神很迷茫,很空洞,像是剛從漫長的夢境中醒來,分不清現實和虛幻。
“清瑤!”墨塵聲音顫抖,“你……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林清瑤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在墨塵臉上。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辨認,像是在回憶。
良久,她開口,聲音很輕,很虛弱:
“墨塵……哥哥?”
墨塵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是我……是我!”他用力點頭,像個孩子一樣,“清瑤,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林清瑤看著他,眼中依舊迷茫:
“我……睡了多久?”
“一個月……不,不止一個月。”墨塵語無倫次,“從你在太虛劍宗閉關開始,已經快一年了。”
“一年……”林清瑤喃喃自語,目光緩緩掃過四周,“這是……哪裏?”
“太虛劍宗,冰心殿。”墨塵連忙解釋,“你體內封印鬆動,陷入了沉睡。宗主用九轉還魂陣護住了你,我……”
他頓了頓,沒有說斬封的事,沒有說逆轉時間的事,隻是簡單說:
“我把你救回來了。”
林清瑤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想觸碰他的臉。
但她的手穿過了金色光罩,被柔和的力量彈開。
“這光罩……”她皺眉。
“是保護你的陣法。”墨塵道,“你現在身體還很虛弱,不能出來。”
林清瑤點點頭,沒有再嘗試。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墨塵臉上,看著他蒼老的容顏,看著他灰白的頭髮,眼中閃過心疼:
“墨塵哥哥……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墨塵笑了,笑得很坦然:
“沒事,隻是付出了一點代價。”
“什麼代價?”
“不重要。”墨塵搖頭,“重要的是,你醒了。”
林清瑤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道:
“是因為救我,對嗎?”
墨塵沉默。
“告訴我實話。”林清瑤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是。”墨塵最終承認,“你體內封印鬆動,混沌劍胎快要失控。我用了逆命之術,強行逆轉時間,把你從消散邊緣拉了回來。”
“逆命之術……代價是什麼?”
“一半壽命,和……六劍沉睡百年。”
林清瑤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雖然昏迷,但混沌劍胎的本能讓她對“時間法則”有著模糊的感應。她記得那種身體消散的感覺,記得那種瀕死的絕望,也記得……最後時刻,有人用生命為代價,將她強行拉了回來。
原來那個人,是墨塵。
原來他付出的代價……這麼大。
“傻瓜……”林清瑤眼中泛起淚光,“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不值得你付出這麼多。”
“值得。”墨塵看著她,眼神溫柔,“你值得。”
“可是我……”
“沒有可是。”墨塵打斷她,“清瑤,你知道我最慶幸的是什麼嗎?”
“什麼?”
“我最慶幸的是,我有能力救你。”墨塵一字一句道,“如果當初我隻能眼睜睜看著你消散,看著你死在我麵前……那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林清瑤的淚水終於滑落。
她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隻能看著墨塵,看著這個為了她付出一切的男人,心中湧起無盡的酸楚和……感動。
“別哭。”墨塵隔著光罩,想替她擦淚,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你現在需要靜養,不能情緒波動。”
林清瑤擦去眼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看著墨塵,認真道:
“墨塵哥哥,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不要再為我冒險了。”林清瑤的聲音帶著懇求,“好好活著,好好照顧自己。我……我會想辦法恢復,我會儘快醒來,到時候……換我來保護你。”
墨塵笑了,笑得很開心:
“好,我答應你。”
他頓了頓,又道:
“不過在那之前,我可能要……再冒險一次。”
“什麼意思?”
“天機閣主下了戰帖,三個月後,天機山頂,生死一戰。”墨塵平靜道,“我接下了。”
林清瑤臉色一變:“不行!你不能去!你現在這樣子——”
“我必須去。”墨塵打斷她,“如果我不去,天機閣主不會善罷甘休,他會一直盯著太虛劍宗,盯著你。隻有去了,和他做個了斷,你們才能真正的安全。”
“可是——”
“放心,我不會死的。”墨塵看著她,眼中閃過自信,“雖然六劍沉睡,雖然修為大跌,但我的劍道……比之前更強了。”
他握住腰間的鐵劍:
“這把劍,會替我斬出一條生路。”
林清瑤看著他自信的眼神,心中的擔憂稍稍減輕,但依舊不安:
“我……我陪你去。”
“不行。”墨塵堅決搖頭,“你身體還沒恢復,不能亂動。而且這一戰……太危險了,我不能讓你涉險。”
“可是——”
“清瑤。”墨塵看著她,眼神溫柔而堅定,“聽我一次,好嗎?”
林清瑤咬著嘴唇,眼中滿是不甘,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好……我聽你的。”
“但你要答應我,一定要活著回來。”
“我答應你。”
兩人對視,眼中都倒映著對方的身影。
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直到——
“咳。”
門口傳來一聲輕咳。
蕭辰端著葯碗站在那裏,神色尷尬:“那個……我不是故意打擾你們的,但葯熬好了,再放就涼了。”
墨塵和林清瑤同時臉一紅。
“師兄,你進來吧。”墨塵站起身。
蕭辰走進來,將葯碗放在桌上,看向林清瑤,眼中閃過驚喜:
“林師妹,你醒了?”
“蕭辰師兄。”林清瑤點頭致意,“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蕭辰連連擺手,“你能醒來,比什麼都重要。”
他頓了頓,看向墨塵:
“師弟,宗主找你。”
“現在?”
“嗯,好像有急事。”
墨塵點頭,對林清瑤道:“清瑤,你先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好。”
墨塵和蕭辰離開木屋。
路上,蕭辰忍不住問:
“師弟,林師妹醒了,你……還去天機山嗎?”
“去。”墨塵毫不猶豫,“正因為她醒了,我才更要去。”
“為什麼?”
“因為我要讓她看到,我答應她的事,一定能做到。”墨塵眼中閃過銳利,“我要活著回來,我要讓她安心。”
蕭辰看著他,忽然笑了:
“師弟,你變了。”
“哪裏變了?”
“以前的你,滿心都是仇恨,都是殺戮,像一柄出鞘的凶劍,見誰斬誰。”蕭辰緩緩道,“但現在,你心裏有了牽掛,有了想守護的人,所以劍意也變得……溫柔了。”
墨塵也笑了:
“是啊,變了。”
“但我覺得……這樣挺好。”
兩人來到縹緲峰主殿。
玉虛真人正在殿內來回踱步,神色凝重。見到墨塵,他立刻迎上來:
“小友,出事了。”
“怎麼了?”墨塵皺眉。
“天機閣……增兵了。”玉虛真人沉聲道,“根據探子回報,天機閣主邀戰你的訊息傳開後,南離火宮、文淵閣、萬佛寺等十七家勢力,都派了精銳前往天機山。”
“他們想做什麼?”蕭辰臉色一變,“不是說公平一戰嗎?”
“公平?”玉虛真人冷笑,“那些人的話能信嗎?他們嘴上說著公平,背地裏肯定在謀劃什麼陰謀。我懷疑……他們是想借這次約戰,將你徹底圍殺在天機山!”
墨塵沉默。
這個可能,他早就想到了。
天機閣主以道心發誓,隻說“此戰公平”,沒說“戰後如何”。如果那些勢力在戰後突然發難,天機閣主也不算違背誓言。
很卑鄙,但很符合那些人的作風。
“宗主,你覺得我該怎麼做?”墨塵問。
玉虛真人看著他,緩緩道:
“兩個選擇。”
“第一,不去。反正戰帖已接,你大可以傷勢未愈為由推脫,他們也不能說什麼。”
“第二,去。但要做好準備——這一去,可能真的回不來了。”
墨塵沒有猶豫:
“我去。”
玉虛真人看著他眼中的決絕,嘆息一聲: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遞給墨塵:
“這是‘太虛護心佩’,能在關鍵時刻替你擋下致命一擊。雖然擋不住天機閣主那種級別的攻擊,但……聊勝於無。”
墨塵接過玉佩,入手溫潤,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磅礴力量。
“多謝宗主。”
“別謝我。”玉虛真人搖頭,“該說謝謝的是我,是太虛劍宗。你為我們付出的……太多了。”
他頓了頓,又道:
“不過小友,老夫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宗主請說。”
“如果……如果事不可為,不要逞強。”玉虛真人認真道,“逃,不丟人。活著,纔有希望。”
墨塵點頭:“我明白。”
但他心裏知道,這一戰……沒有退路。
要麼贏,要麼死。
逃?逃到哪裏去?逃回太虛劍宗,讓戰火再次燒到這裏嗎?
他做不到。
“宗主,還有一件事。”墨塵道。
“你說。”
“如果……如果我回不來。”墨塵看向冰心殿方向,“請宗主……守護好清瑤。”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鄭重:
“她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我不求她成為什麼絕世強者,不求她振興太虛劍宗,隻求她……平安喜樂,過普通人的生活。”
“所以,請宗主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都要保護好她。”
玉虛真人看著他眼中的懇求,重重點頭:
“老夫答應你。”
“就算拚上這條老命,也會護她周全。”
墨塵躬身一禮:
“多謝。”
他沒有說更多的話,因為有些話,不必說。
有些承諾,不必多言。
離開主殿後,墨塵沒有回冰心殿,而是去了後山。
那裏有一處斷崖,崖下雲海翻騰,崖邊立著一塊巨石,石上刻著兩個大字——劍塚。
不是真正的墳墓,而是太虛劍宗歷代弟子、長老們,在臨終前將佩劍埋葬的地方。
每一柄劍,都代表著一個故事,一段人生。
墨塵走到劍塚前,盤膝坐下,閉上眼睛。
他在感受。
感受那些劍中殘留的劍意,感受那些劍主生前的執念,感受……這千年劍宗的傳承。
風呼嘯而過,帶起嗚咽之聲,彷彿萬劍齊鳴。
蕭辰遠遠站著,沒有打擾。
他知道,墨塵在……悟劍。
為三個月後的生死一戰,做最後的準備。
夕陽西下,將墨塵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坐在那裏,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隻有手中的鐵劍,在餘暉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如同……黑暗中最後的星火。
不知過了多久,墨塵緩緩睜眼。
眼中,一片清明。
“師兄。”他開口。
“在。”蕭辰走過來。
“幫我一個忙。”
“什麼?”
墨塵站起身,看著遠方的天際,緩緩道:
“這三個月,我要閉關。”
“在我出關之前,不要讓任何人打擾我。”
“包括……清瑤。”
蕭辰一愣:“連林師妹也不行?”
“不行。”墨塵搖頭,“我不想讓她看到我現在的樣子……更不想讓她擔心。”
他頓了頓,又道:
“如果她問起,就說我在準備約戰,需要靜心修鍊。”
蕭辰沉默片刻,最終點頭:
“好,我答應你。”
墨塵笑了,拍拍他的肩:
“謝了,師兄。”
“等我回來。”
說完,他轉身,走向後山深處。
那裏有一處天然洞穴,是太虛劍宗前輩們閉關的地方,靈氣濃鬱,且有陣法守護,最適合閉關。
蕭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複雜。
他知道,這一別,可能就是……永別。
但他沒有說。
因為他知道,有些路,必須一個人走。
有些戰,必須一個人打。
“師弟……”
蕭辰喃喃自語:
“一定要……活著回來。”
風更大了。
吹散了雲海,吹散了餘暉。
也吹散了……那句未說完的話。
隻有劍塚中的萬劍,依舊在低鳴。
彷彿在送別,又彷彿在……期待。
期待那個白髮蒼蒼的少年,能再次創造奇蹟。
期待那柄普通的鐵劍,能斬破這世間的……所有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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