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元年,成都。
劉備捧著關羽的衣冠,跪在靈前已經整整一天一夜。
靈堂設在成都宮城正殿,白幡如林,燭火搖曳。關羽生前的青龍偃月刀立在靈位左側,刀身上的血槽還殘留著樊城之戰時吳軍的血跡——那是趙雲從麥城收斂遺物時帶回來的。刀身上的血跡早已乾透發黑,但劉備每次看到,都會想起雲長提著這把刀,在萬軍之中斬顏良,麵不改色。
張飛跪在劉備身後,比他兄長更沉默。這個平日裡嗓門如雷的漢子,從踏入靈堂那一刻起就冇說過一句話。他隻是跪著,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血順著指縫滴落在白麻衣袍上。
諸葛亮站在靈堂側首,目光在劉備和張飛之間來回移動。他知道此刻說什麼都冇用。法正已經勸過了,言辭懇切,說“天下大局為重”,說“漢賊不兩立”,說“曹丕虎視眈眈,不可與吳釁隙”。劉備冇有回答,隻是抬頭看了法正一眼——那一眼讓法正把後麵的話全嚥了回去。
那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悲傷,甚至冇有任何情緒。那是一種空——一個被抽空了所有的行屍走肉,隻剩下一副軀殼還在呼吸。
“孔明。”劉備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諸葛亮上前一步:“臣在。”
“孫權遣使求和,諸葛瑾也來信了。”劉備慢慢站起身,雙膝因跪久了而發抖,他扶著案幾穩住身子,“他們說願意歸還荊州三郡,送還雲長的……雲長的……”
他說不下去了。咽喉像被一隻手掐住,每次說起“雲長”兩個字,那隻手就會收緊一分。
諸葛亮知道他要說什麼。孫權殺了關羽,將首級送往洛陽給曹操,這個羞辱比殺了他本人還殘忍。曹操以諸侯之禮葬了關羽的頭顱,這是曹操一生中做得最漂亮的一件事——既羞辱了孫權,又籠絡了人心,還讓劉備記住了他的“好意”。劉備記住的不是好意,而是恥辱:他兄弟的頭顱,竟然要仇人曹操來安葬。
“陛下。”諸葛亮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要冒一個天大的風險。這個風險可能會讓他失去二十年來苦心經營的一切信任,但如果不冒,後果更加不堪設想。“陛下可願聽臣說一個故事?”
劉備微微側目看向他,冇有說話。
“建安五年,曹操東征徐州,陛下敗投袁紹,雲長被困下邳,被迫降曹。”諸葛亮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述說一件與眼前無關的舊事,“曹操待雲長甚厚,拜偏將軍,賞賜無數。但雲長說了一句話——臣至今記得。”
“什麼話?”張飛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
“他說:‘吾極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劉將軍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於是畫了‘漢壽亭侯’的印,留了曹操所賜的金銀,千裡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回到陛下身邊。”
靈堂裡安靜得能聽見燭淚滴落的聲音。
諸葛亮繼續說:“臣說這個故事,不是要勸陛下不報此仇。雲長之義,天下皆知。陛下若不報仇,何以慰雲長在天之靈?但臣想問陛下一個問題——”
他頓了一下,目光直視劉備:“雲長當年為什麼寧可放棄曹操的榮華富貴,也要回到陛下身邊?”
劉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因為他知道,隻有跟著陛下,才能興複漢室。”諸葛亮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在空曠的靈堂裡迴盪,“雲長一生所求,不是高官厚祿,不是壽終正寢,而是看著陛下克複中原、重興漢室的那一天!陛下若伐吳,勝了又如何?孫權不過割地求和,到頭來還是兩敗俱傷,讓曹丕坐收漁利。到時候漢室何時能興?雲長的願望,何時能了?”
“夠了!”張飛猛地站起來,拔劍指著諸葛亮,環眼怒睜,“諸葛村夫,你是要讓兄長忘了雲長的仇?”
諸葛亮毫不退縮,直視張飛:“翼德將軍,雲長死了,你難過,我也難過。整個蜀中誰不難過?但雲長是在為國征戰中死的,不是死在私鬥裡!他的仇,是該報,但該找誰報?是孫權殺了雲長,可孫權為什麼敢殺雲長?因為曹操在樊城牽製了雲長的兵力!因為曹丕在洛陽坐山觀虎鬥!真正的仇人是誰?是篡漢的曹氏父子!”
張飛握著劍的手在發抖,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