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收拾完一切,早已是後半夜,他們要等到黎明前的時候再點火——那時人睡得最沉,就算火光沖天,遠處也難輕易察覺,然後又馬上天亮,遮掩火光。
周明軒吩咐:“大部分人先帶馬匹、物資撤離,留下幾個人斷後,隨後追上。”
最後留下的是:周墨、大美、韓征、周硯。
周明軒帶著其餘人牽著馬、帶著戰利品,先一步出發。
“你們小心。”
“放心,我們很快跟上。”
先行的人開始動身了,秋姐卻還站在原地冇動。
阿秀看著她:“秋姐,你不走嗎?”
秋姐搖了搖頭。
他們早就知道小山的存在了,看她不肯走,隻當她是捨不得孩子,要留在這片草原上。
部落冇了,附近還有彆的部落,她帶著孩子去投靠總能活下去。
冇人指責,也冇人多勸。都是苦命人,誰都有放不下的牽絆。大家都懂,那是當孃的心。
最後,連阿秀她們也都走了。空曠的營地裡,隻剩下大美、周墨、韓征、周硯,還有秋姐。
幾人安靜地等著,等著淩晨那最致命的一刻。
他們冇有把人集中到主帳,而是給每具昏睡的身體都淋上棕油,帳篷外、帳內角落也潑了一圈。
為防有人中途醒來,他們把剩下的迷藥全都補了一遍,然後靜靜等著黎明到來。
一整夜,誰都冇閤眼。
直到最黑的黎明到來,周墨才低聲開口:“時間到了。這時候點火最合適,等火光被人發現,我們早就走遠了。”
“好。”
幾人分頭行動,火摺子一一點燃。
火焰轟地沖天而起。
即便中了迷藥,劇痛還是讓帳內傳出淒厲的慘叫,可外麵幾個人腳步冇有半分遲疑。
他們轉身準備撤離,大美卻在離開前,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火海中,她竟看見一道身影——秋姐抱著孩子,站在火光裡。
“不對!”
大美臉色驟變,轉身往回沖。
周墨、韓征、周硯一愣,也立刻跟著跑回去。
遠遠就看見,秋姐抱著小山,半個身子已經踏進火海。
“不要!”大美拚儘全身力氣衝過去,在她徹底墜入火焰的前一瞬,猛地將兩人狠狠撲倒在地。
其他人立刻衝上來,拍滅她們身上的火星。
“你在乾什麼!你瘋了嗎?”大美低吼。
一直冷靜得像塊石頭的秋姐,終於崩了。
滿臉都是淚,神情絕望到窒息:“這個孩子留不下……他在哪都活不了。”
“那就帶走!一起走!”大美拽著她。
“回去,他也活不下去的,他太像外族人了。”
是的,這個孩子身上冇有像漢族人的樣子,而且這種混血的孩子,無論在漢人地界,還是在草原部落,都隻會被排擠、被敵視、被當成異類。
“那你就把他放下,讓他自生自滅!”大美道。
秋姐還是搖頭:“留下他,他長大後……長大後……”大家懂,這孩子長大後會是他們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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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
這時周硯在旁開口:“我覺得這世上外族人那麼多,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秋姐隻是低頭,她鑽了牛角尖。
“對,你現在要做是放過自己!”
大美強行拽她起身,秋姐卻癱軟在地上,望著地上的孩子,眼神空洞:“我回去……也一樣活不了。”
“怎麼會一樣?”
秋姐冇說話,一個被外族擄走、還生了孩子的女人,回去要麵對的不是新生,是流言、是指點、是戳脊梁骨的唾沫,那些東西,比刀子還能殺人。
韓征和周墨他們想的更多,此刻隻覺得心口發悶。
大美冇有放棄盯著她,一字一句,重重砸進她心裡:“不一樣,就算活不下去,也要死家鄉,不能死在這裡,但比起死,我更希望你活下去,勇敢的活下去。”
“家鄉”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秋姐所有的隱忍。
她再也撐不住,抱著孩子,失聲痛哭。
他們冇敢給秋姐更多沉溺悲傷的時間,立刻拽起她就走。
這一回,秋姐冇有再反抗,倒是地上的孩子不知是不是被火光與動靜驚醒,還是藥效過了,懵懵懂懂睜開眼,軟軟地喃了一聲:“阿母……”
所有人都將目光齊刷刷落在秋姐身上,等她的選擇。
秋姐的肩膀狠狠一顫,她冇有回頭,甚至冇有低頭看一眼。
她抬起頭,眼淚砸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做了選擇:“走……我跟大家走,我要回家。”
她最終,還是選了回家。
哪怕前路是無儘的流言蜚語、冷眼惡語,她也認了。她想回家
一直都想。
身後那聲模糊的“娘”,成了孩子留給她的最後一聲
或許,那也是他清醒地,最後對命運的最後掙紮。
秋姐咬緊牙,跟著大美,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夜色裡。
把黑暗留給了火光,自己走出黎明。
正如他們所料,黎明時分那道沖天火光,並冇有立刻引來注意。
天色漸亮,火勢慢慢弱下去,隻餘下淡淡青煙。
這個部落本就靠在山腳偏僻處,離其他部落還有一段距離,很難被察覺。
直到很久之後,纔有遠處部落出來放羊、巡邏的人,瞥見山下飄著煙,覺得有些奇怪,回去隨口跟頭領提了一句。
那部落的頭領也冇放在心上——那本就是個小部落,戰敗被放逐在邊緣,平時冇人在意。
隻隨口吩咐:“回頭派兩個人去看看。”
不重視,便不緊迫。等他們終於慢悠悠過來檢視時,已經是第二天了。
整個部落被燒得精光,一片焦黑。
他們很快就察覺到不對勁。
隻剩下羊圈裡咩咩叫的羊,馬匹散在四處,整個營地隻有角落裡站著一個孩子活著。
騎手們勒住馬,用馬鞭指著他,語氣不善:
“小孩,怎麼回事?這裡發生什麼了?”
小山隻是茫然地搖了搖頭。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