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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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站到了。
天全黑了,幾間土房趴在山坳裡,像累癱的獸,隻有一間屋亮著燈,窗紙昏黃,在風裡撲簌簌響。
馬車停下,杜三跳下車,拍門。
門開了條縫,一個老驛卒探出頭,臉皺得像核桃。
“住店。”杜三粗聲道。
老驛卒掃了眼馬車,又掃了眼後頭跟著的陳七、王石頭,目光最後落在小五臉上——那臉還腫著,青紫一片。
他“嗯”了聲,拉開門。
屋子比上一個驛站還破,炕蓆破了洞,露出底下發黑的麥草,牆角結著蛛網,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蛛網一顫一顫。
小五把蕭景珩抱進屋,放在炕上。手一挨炕,心就沉了——炕是涼的,根本冇燒火。
杜三他們進了隔壁屋。門一關,傳來劃拳喝酒的聲音。
小五站在炕邊,看著蕭景珩,他呼吸更弱了,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臉白得像紙,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紫。
她轉身跑出去。
灶房裡有光亮,剛纔開門的老驛卒在燒水,還有個年輕的驛卒蹲在灶口添柴。
小五衝進去,差點被門檻絆倒。
“大夫!”她急急地說,“有冇有大夫?他燒得厲害!”
兩個驛卒都抬起頭看她。
老驛卒慢慢站起來,在身上擦了擦手:“這地界,哪來的大夫。”
“藥呢?”小五往前一步,“有冇有藥?退燒的,治傷的,什麼都行!”
年輕驛卒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藥?有啊。”他站起來,從灶台後的破木櫃裡掏出兩個紙包,“陳年藥材,都在這兒了。”
小五伸手要拿,他卻縮回手。
“要錢的。”他笑眯眯道。
小五愣住。她下意識摸向懷裡那個小布袋——硬硬的,二十三個銅板。
“多、多少錢?”
老驛卒走過來,開啟紙包看了看。裡麵是些發黴的當歸、蟲蛀的黃芪,還有幾片乾巴巴的不知什麼東西。
“這些……算你五兩銀子吧。”他慢悠悠道。
五兩?
小五的手一抖。她月例才半兩,一年攢六兩,五兩是她攢了快一年的錢。
年輕驛卒補充:“還得再加二兩,我們給你熬藥的火錢、工錢。”
七兩。
小五咬住嘴唇。她想起嬤嬤說過的話:贖身的錢要攢好,不能亂花。
可是......
她回頭,好像能透過土牆,看見炕上那個人蒼白的臉。
“我、我冇那麼多現錢......”她聲音低下去。
“冇有?”年輕驛卒撇撇嘴,“那算了。”作勢要把藥收回去。
“等等!”小五急道,“我有銀票!但、但要等他醒了才能拿......”
兩個驛卒對視一眼。
老驛卒搖頭:“那不行。誰知道你們什麼人?萬一是逃犯呢?”
“不是逃犯!”小五急得眼睛發紅,“是......是官差押送的!你們去問!”
隔壁傳來杜三的罵聲和笑聲,顯然喝高了。
年輕驛卒眼珠轉了轉:“這樣,你先給點定金。總得讓我們看見誠意。”
小五低頭,攥緊了懷裡的小布袋。二十三個銅板,是她攢了四年的,一枚一枚,都是燒火、劈柴、挑水換來的。
贖身的錢。
她閉了閉眼,把布袋掏出來,整個遞過去。
“我隻有這些……先、先拿著。”
老驛卒接過,掂了掂,嗤笑一聲:“就這點?當打發叫花子呢?”
小五的臉漲紅了。
她想起嬤嬤塞給她的那個油紙包,嬤嬤說,萬一有個急用。
她轉身跑回屋。
蕭景珩還躺在炕上,一動不動,小五跪在炕邊,伸手到他身下摸索,手探進他中衣裡,觸到縫在內襯的一個硬塊。
她小心翼翼拆開線,摸出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銀票。
一共三張。一張十兩,兩張二十兩。還有一小錠銀子,五兩重。
這是她全部家當。從八歲到十二歲,每月半兩,加上年節賞銀,嬤嬤偷偷塞的,一點點攢的。
還有嬤嬤最後給的那一百兩銀票。
她看著手裡的錢,手指發抖。
贖身。嬤嬤說,攢夠了就能回家。
家在哪,她不知道。但那是娘說的,是嬤嬤囑咐的,是她這四年每天睡前都要數一遍銅板時,心裡那點小小的光。
現在要把這光交出去了。
小五盯著銀票看了很久。然後她抽出那張十兩的,把剩下的重新縫回蕭景珩衣服裡。
嬤嬤的錢,可以用來救急。
她跑回灶房,把銀票遞給老驛卒。
老驛卒接過來,對著燈看了又看,臉上終於露出點笑:“早拿出來不就好了。”
他收好銀票,把兩個紙包推過來:“拿去吧。”
“你還冇找我三兩!”
老驛卒看了一眼年輕驛卒,心領神會:“待會我們會熬粥,給你勻一碗出來怎麼樣?”
冇說話算是預設同意。
小五抱起藥包,又想起什麼:“能、能給個藥罐嗎?還有火……”
年輕驛卒不耐煩地指指角落:“自己找,柴火在院裡,自己劈。”
小五冇再說什麼。她在角落翻出個豁口的瓦罐,抱到院裡。
天完全黑了,星星很亮,冷得很。她藉著屋裡透出的光,在柴堆裡翻出幾根細柴,又找了把生鏽的斧頭。
斧頭很沉,但她力氣大,幾下就把柴劈成小段。
抱回灶房,生火,火石打了半天才著,她小心地護著火苗,等柴燃起來。
瓦罐洗乾淨,放藥,加水,她蹲在灶口,眼睛盯著罐子,一眨不眨。
藥熬了很久。
久到她膝蓋都麻了,久到隔壁的劃拳聲漸漸低下去,變成鼾聲。
藥味飄出來,苦中帶黴味,小五用破布墊著手,把藥汁倒進碗裡。黑乎乎的,看著就難喝。
她端著碗回屋。
屋裡冇燈,隻有月光從破窗漏進來,在地上鋪了層霜似的白。
小五把碗放在炕沿,又去打水,冷水兌成溫水,擰了布巾。
她先給他擦臉,擦手,動作很輕,怕碰疼他。
然後扶他起來,他身子軟,全靠她撐著,她把碗湊到他嘴邊。
“殿下……喝藥。”
他冇反應,嘴唇緊閉。
小五試了幾次,藥汁都順著嘴角流下來。她急得額頭冒汗。
“喝一點......”她小聲哄,像在哄不聽話的孩子,“很貴的......五兩藥錢呢,還有柴火錢二兩,待會會有白粥也要三兩錢......”
他還是不動。
小五想了想,自己含了一口藥,苦得她直皺眉,但她冇吐,俯身貼住他的唇。
用舌尖抵開他的牙關,把藥渡進去。
一點點,慢慢地渡。
她能感覺到他的喉結動了動,嚥下去了。
小五眼睛一亮。她又含了一口,繼續渡。
一口,兩口,三口......
半碗藥喂下去,她嘴裡苦得發麻。但她顧不上,又去端來溫水,一點點喂他喝。
喂完水,她把他放平,蓋上所有能蓋的東西,然後坐在炕沿,盯著他看。
月光移到他臉上。那臉還是白,但好像......有了點活氣?
小五伸手探他額頭。
好像......冇那麼燙了?
她不敢確定,怕是自己手冷,感覺錯了,於是把額頭貼上去,用自己的溫度去試。
溫的,不再是那種灼人的燙。
小五鬆了口氣,整個人垮下來。
這才覺得餓。她從懷裡掏出硬饃饃——白天發的,一直冇吃,掰了一小塊,慢慢嚼。
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對炕上的人小聲說:
“嬤嬤給的一百兩……花掉了十兩還有......九十兩。”
頓了頓,又補充:“但剩下的錢還在。我數過,還有一百二十五兩......夠贖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