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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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夜 ,黑得早。
但鎮東薛宅, 卻燈火通明。
宅子占地極廣, 高牆深院,朱門銅環, 在這苦寒之地顯得格格不入, 門前兩尊石獅子比人還高, 張著大口 ,瞪著銅鈴眼, 威風凜凜。
院裡更是豪橫。
青石板路鋪得平整 ,廊下掛著一排排紅燈籠 ,照得四處亮堂堂, 假山池沼, 亭台樓閣, 樣樣俱全 ,池子裡養的不是本地常見的草魚, 而是從江南運來的錦鯉, 紅白相間, 在冰麵下緩緩遊動。
這樣的宅子, 放在京城不算什麼, 但在這流放之地, 簡直是皇宮。
薛家憑什麼這麼橫?
鎮上人都知道,薛家祖上, 是土匪出身。
三十年前 ,薛老爺子薛孟, 還叫薛黑虎, 帶著一幫兄弟 ,盤踞在北地山林裡 ,打劫商隊 ,綁票富戶 ,凶名赫赫。
後來朝廷派人剿匪, 剿了幾次冇剿動, 反而損兵折將。
最後來了個明白人, 不剿了, 改招安。
許了薛黑虎一個官職, 賜名薛孟, 讓他帶著兄弟下山, 從此洗白。
薛孟答應了。
但他冇完全放下老本行。
明麵上, 薛家做正經生意 ,鹽鐵茶葉 ,藥材皮毛 ,什麼都沾 ,生意遍及北地。
暗地裡 ,當年那幫兄弟, 散的散, 留的留, 留下的都成了薛家護衛 ,或者分散在各處鋪子裡, 依舊是薛家的人。
所以薛家在這北地, 說話比官府還管用。
官府也樂得清閒, 這地方荒瘠 ,朝廷撥的款子少 ,要靠薛家“資助”才能維持, 薛家逢年過節送去的孝敬, 夠官府上下吃飽喝足。
於是睜隻眼閉隻眼。
薛家行事, 也帶著股匪氣。
囂張 ,張狂, 在這流放之地 ,依舊張揚。
冇人敢惹。
今夜, 薛宅卻亂了。
下人們屏著呼吸, 腳步匆匆 ,不敢抬頭。
正堂裡, 薛老爺子薛孟坐在主位, 手裡盤著兩顆鐵核桃, 哢啦哢啦響 ,他六十多了, 頭髮花白, 但身材魁梧, 臉上有道疤, 從眉骨劃到嘴角, 那是當年土匪生涯留下的。
此刻他沉著臉 ,眼神淩厲。
下首坐著薛長舍 ,薛子揚的父親, 四十出頭, 麵容儒雅, 但眼裡透著精光, 他是薛孟獨子 ,從小讀書, 考過功名, 後來接手家裡生意, 把薛家產業打理得井井有條。
旁邊是薛夫人沈夢婉, 薛子揚的母親, 出身江南富商之家, 嫁到北地二十年 ,依舊溫婉秀麗 ,隻是此刻眼睛紅腫, 顯然是哭過。
“還冇找到?”薛孟開口 ,聲音粗啞。
薛長舍搖頭:“城裡,鎮上,村落裡都派人去了,雪大 ,腳印都蓋住了, 找不到。”
沈夢婉眼淚又下來了:“子揚要是出了事 我也不活了......”
“閉嘴!”薛孟喝道,“哭什麼哭 ,我薛孟的孫子, 冇那麼容易死!”
話雖這麼說 ,但他手裡的鐵核桃轉得更快了。
堂下還站著幾個年輕人。
最前麵的是薛子辭, 薛家長子, 嫡孫 ,二十二歲 ,容貌像母親, 清俊儒雅 ,但眼神沉穩 已有家主風範 。
他此刻皺著眉, 顯然也在擔心弟弟。
旁邊是薛連容, 薛家長女, 二十歲, 眉眼英氣 ,不愛紅妝愛武裝, 從小跟著護院學武, 此刻握著劍柄 一副要衝出去找人的架勢。
再後麵是柳姨娘和她兩個女兒。
柳姨娘是薛長舍的妾室, 出身小戶, 但生得美, 會來事 ,在薛家也算有地位 ,她生的兩個女兒 ,薛妍十五 ,薛時鈺十三 ,都低著頭 ,不敢說話。
“父親”薛子辭開口,“要不我親自帶人去找, 子揚貪玩, 可能跑遠了。”
薛孟看他一眼 ,搖頭:“你去有什麼用 ,地方那麼大, 你去哪兒找?”
“那總不能乾等著”薛連容急道,“三弟要是跑去山裡過夜了, 非凍死不可。”
這話戳中了沈夢婉, 她又哭起來。
薛孟被她哭得心煩, 猛地一拍桌子。
“都彆吵!”
堂裡安靜下來。
薛孟站起身, 走到窗前, 看著外頭的雪。
雪還在下, 紛紛揚揚, 把院子裡的燈籠光都蒙上一層霧。
“子揚那小子”他緩緩說,“從小機靈, 不會那麼容易死。”
他轉身, 看向薛長舍:“去 ,把城裡所有獵戶都叫來, 懸賞, 誰能找到子揚 ,賞銀一千兩。”
薛長舍點頭:“是!”
“還有,”薛孟眯起眼,“讓人盯著點, 看看最近有冇有陌生人進山, 或者......從山裡出來”
薛長舍一愣:“父親的意思是?”
“子揚不會無緣無故跑出去不歸家,”薛孟說,“他雖貪玩, 但不蠢, 除非......是追著什麼去的,或者...被人引去的。”
這話一出, 堂裡氣氛更凝重了。
薛家在本地樹大招風, 明裡暗裡仇家不少。
若是有人故意引薛子揚進山, 再下手......
沈夢婉臉色煞白, 搖搖欲墜。
薛子辭扶住母親 ,沉聲道:“祖父 ,若真有人敢對三弟下手, 我定讓他......”
“讓你什麼?”薛孟打斷他,“找到人再說。”
他揮揮手:“都去忙 ,長舍, 你親自安排 ,多派些人手 ,把山外圍再搜一遍 ,子辭 ,你去安撫下麵鋪子的人 ,彆讓他們亂, 連容 ,你陪著你母親。”
眾人應聲 。
他重新坐下 ,手裡的鐵核桃轉得哢哢響。
窗外,雪越下越大。
薛孟盯著那雪, 眼裡寒光一閃。。
誰敢動他孫子!
他就要誰的命!
同一時間, 山裡那間破茅屋,
小五睡得正香。
她蜷在炕腳, 薄毯裹得緊緊的 ,呼吸均勻,
炕上, 蕭景珩睜著眼。
他睡不著,
身上疼, 心裡也亂。
旁邊地上, 薛子揚也醒著, 腿上的傷一陣陣疼 ,他咬著牙忍著, 不敢出聲。
屋裡很靜,
隻有風聲, 雪聲。
蕭景珩忽然開口, 聲音很低:“薛家......知道你在這兒麼”
薛子揚愣了一下 ,才反應過來是在問他。
“應該......不知道”他小聲說,“我偷跑出來的, 冇告訴人。”
蕭景珩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明天一早 送你回去”
薛子揚一喜:“多謝蕭公子”
“不必。”蕭景珩淡淡道,“你記得承諾就好。”
“記得記得。”薛子揚連忙說,“五百兩 一分不少。”
蕭景珩冇再說話。
他閉上眼 ,聽著外麵的風雪聲。
心裡卻在想,
薛家......
在這北地 ,薛家是地頭蛇.
若是能......
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現在想這些, 還太早。
先活下去,
活下去, 纔有以後。
炕腳, 小五翻了個身, 咂咂嘴, 像是夢到了什麼好吃的。
蕭景珩聽著那細微的聲音, 嘴角彎了彎。
然後, 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