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往昔不是沈清棠的風格,她也不喜歡京城,笑了笑,繼續安慰沈清冬。
“我也一樣。最初的時候,我隻想我們一家四口能夠吃飽喝足,能順利把孩子生下來撫養他們成人。後來就想著能不能為孩子博取更好的生活,再多賺些銀子……你看,如今我坐在沈家老宅的院子裏,躺在這裏,還在謀算著明年的新計劃、新目標是什麼。人之常情,你不必妄自菲薄。”她的聲音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不過——”沈清棠頓了頓,還是選擇說實話。她看著沈清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建議你去讓孫五爺給你把脈驗男女。”
沈清冬不解地抬起頭,眉頭微蹙:“為什麼?”方纔沈她不是說能理解她嗎?
沈清棠往後靠了靠,白狐皮在她肩頭堆起一團柔軟的白色。她看著沈清冬,目光溫和卻堅定的不答反問:“我問你,孫五爺給你把完脈,然後呢?”
“啊?”沈清冬不解地望向沈清棠,眼睛眨了眨,“什麼然後?”
“知道你肚子裏是男孩還是女孩之後呢?”沈清棠豎起一根手指,在空氣中輕輕點了點,“是男孩不必提。是女孩,你待如何?把孩子打掉?”
沈清冬想也不想就搖頭,那腦袋搖得又快又急,髮髻上的簪子差點飛出去:“怎麼可能?”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幾分激動,幾分不可置信,“我好不容易求來的孩子,怎麼會流掉?”
沈清棠攤手,兩手一攤,掌心朝上,露出一個“那不就結了”的表情。她的嘴角微微彎起,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那你還問什麼?若是男孩,皆大歡喜;若是女孩,你也不會打掉,隻會愁孩子以後怎麼辦。若是不問,還能在期待中過完懷胎這十個月,不是嗎?”
沈清冬愣住了。她張著嘴,半晌沒說出話。陽光從玻璃屋頂灑下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眉眼間那層愁雲一點一點地照散了。她的嘴唇動了動,又閉上,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嘴角彎了起來。
窗外,孩子們的歡笑聲又高了幾分。
糖糖不知在叫什麼,聲音又尖又脆,隔著玻璃都能聽見。沈清棠重新躺回搖椅上,椅子晃了起來,嘎吱嘎吱的,節奏不緊不慢。她閉上眼,陽光在眼皮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紅。
沈清冬想了想,眉眼間的愁緒一點一點地散開,像是被風吹散的薄霧。她釋然地點了點頭,髮髻上的銀簪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在日光裡閃了一下。“你說的對,如今知曉是男是女又能如何呢?”她頓了頓,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不過,恐怕也瞞不了多久。待到公婆知曉我懷孕,同樣還是會讓府醫為我把脈。”
“倒也是。”沈清棠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澀味在舌尖漫開。她把茶盞擱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麵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你懷孕日子還短,就算找孫五爺怕這會兒也把不出男女。不過你可以在告訴你公婆懷孕之前,讓孫五爺先給你把一次脈。等你準備好了,再告訴公婆。”
沈清冬連連點頭,點得鬢邊的碎發都跟著晃動,聲音裏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輕快:“好,我聽你的。”
***
中午,沈清冬留在沈宅吃的午飯。
飯堂裡燒著炭盆,紅彤彤的炭火把屋裏烘得暖融融的,和外麵的寒氣隔成兩個世界。
陽光從窗欞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麵上鋪開一片亮晃晃的光斑。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幾盤餃子,餃子是豬肉白菜餡的,皮薄餡大,白白胖胖地碼在盤子裏,冒著熱氣。
沈清冬吃凈了一整盤餃子。那盤子裏原先碼著二十來個,她一個一個地夾,一個一個地吃,吃得乾乾淨淨,盤底隻剩一層薄薄的油光。
她拿起帕子擦嘴,月白色的帕子在唇角按了按,抬起頭來,卻見一桌子人都驚訝地看著她。
沈嶼之不在。他跟那些“狐朋狗友”喝酒去了,沈清芳也沒來,陪著她弟弟在自己的院子裏吃飯。
桌上坐著李素問、沈清蘭、沈清柯,還有孫五爺和向春雨,幾個人手裏的筷子都懸在半空,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沈清冬不好意思地垂下頭,耳根微微泛紅,小聲解釋:“我已經很久沒這麼踏實地吃過一頓飯了。”她的聲音低低的,透著靦腆和心酸。
李素問心疼地放下筷子,起身給沈清冬盛了一碗餃子湯,雙手端著遞給她。湯碗是青花瓷的,冒著熱氣,碗壁燙手,她用托盤墊著才端過來。“錢家那麼富有,怎麼還不管你飽飯呢?”她的聲音裏帶著幾分嗔怪,幾分心疼。
一整盤餃子二十餘個,季宴時一個習武之人,也不過才吃一盤。沈清冬一個弱女子,竟能吃這麼多。可見平日裏是餓成什麼樣了。
“不是不管飽,隻是沒有三嬸兒包的水餃香。”沈清冬搖頭,接過湯碗,雙手捧著,熱氣氤氳在她臉前,模糊了她的眉眼,“錢家沒苛待我。”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不是要幫錢家說話,隻是怕沈清棠一家擔心。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湯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裏蔓延開來。她抬起頭,繼續道:“府裡每日都是山珍海味,但是大戶人家規矩也多,吃飯諸多講究。熱騰騰的飯菜端上桌,等到入口時便涼得讓人沒多少胃口。丫環佈菜,也不一定是自己喜歡吃的,還不能說,便吃不多。”她說著,目光微微放遠,像是在看那些擺在錢家飯桌上的、精緻的、卻涼透了的菜肴。
“不像以前在北川,動輒就包些包子餃子,一掀開鍋蓋就熱氣騰騰的,吃在嘴裏熱熱乎乎、暄暄軟軟。”縱使已經吃撐,沈清冬想起之前在桃源穀時的吃食,還是眯起眼,嘴角微微翹起,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唇角,像是還在回味那久違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