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倒也是。彆說你是錢家的兒媳婦兒。”李素問深有感觸地附和,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就算是我們,自打家裡的飯菜都由廚娘張羅,飯菜也是熱的,吃飯規矩也不多,卻總覺得差點什麼。你今兒一說我便明白了,咱們少的是那份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的自在。”
今兒餃子香,是因為餃子是李素問和李婆婆她們親手包的。麵是自已和的,餡是自已調的,皮是自已擀的,一個一個地捏出來,褶子細細密密的,像一把把小扇子。那股子家常的味道,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
怕李素問一會兒想起桃源穀那個家又得哭,沈清棠忙岔開話題。
她的目光落在還在埋頭吃餃子的孫五爺身上。
孫五爺吃得正香,腮幫子鼓鼓的,筷子在盤子裡翻找,專挑那些餡大皮薄的夾。
沈清棠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孫五爺,你一會兒幫冬兒把把脈?”
孫五爺住在沈宅,但是不一直在沈宅。他來去自由,不定時出冇。
有時侯在藥房裡搗鼓藥材,有時侯去寧王府看賀蘭錚,有時侯乾脆不知道去哪兒了。今兒也是沈清冬運氣好,孫五爺恰好回來吃午飯。否則她怕是得等到傍晚,或者得等到孫五爺改日有空了登門。
孫五爺應下,嘴裡還含著半個餃子,含混地“嗯”了一聲。他一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手,就來給沈清冬把脈。他拉過沈清冬的手腕,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搭在上麵,三根手指隔著帕子搭上去,指尖微微用力。飯堂裡安靜了下來,炭盆裡的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窗外傳來孩子們隱隱約約的笑鬨聲。
片刻之後,孫五爺收回手,抬起眼,目光裡帶著幾分確定:“恭喜你,確實是喜脈。”上次把脈的時侯還不明顯,脈象若有若無,像風裡的遊絲,捉摸不定。這回清清楚楚,指腹下那點圓滑的跳動,錯不了。
沈清冬明顯鬆了口氣,那口氣吐得很長,肩膀都跟著微微塌了下去。她下意識張開嘴,想問什麼,瞥見沈清棠的眼神,又把要出口的話嚥了回去。清棠說的對,無論男孩還是女孩,都是要生下來的,何必早知道,徒生煩惱?她垂下眼,手指在小腹上輕輕撫了撫,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孫五爺還有事,把完脈就要離開飯堂。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寸,發出輕微的刮擦聲。他轉身走了兩步,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來,回過頭,對著沈清冬道:“對了,我前幾日想到一個新的方子。一會兒我寫下來,你拿回去照方子抓藥,給你夫君喝下去。”他頓了頓,手指在門框上輕輕叩了一下,“另外我再寫一套針法,你拿給府醫,讓他每日給錢興寧紮針。說不定,他有醒過來的希望。”
“謝謝孫五爺!”沈清冬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椅子往後一倒,差點翻過去。她扶住桌沿,穩住身形,朝孫五爺彎腰致謝。那腰彎得很深,額頭幾乎要碰到桌沿,聲音裡記是激動和感激。
孫五爺擺擺手,轉身就走。他的背影在門口頓了一下,衣襬被風吹起一角,然後大步流星地跨出門檻。
“等等。”沈清棠喊住孫五爺,聲音不大,卻讓孫五爺的腳步頓住了。她側過身,看著孫五爺的背影,問道:“孫五爺,針法難不難?冬兒能不能學?”
孫五爺轉過身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很乾脆:“不難,就紮幾處穴道。”他頓了頓,目光先瞄了沈清冬一眼,又望向沈清棠,眉頭微微擰起,帶著幾分不解,“隻是……她一個錢府的少夫人,學鍼灸讓什麼?”錢家不是有大夫?那些大夫拿著錢家的月錢,吃著錢家的飯,這些活計本該是他們乾的。
“就因為她是錢府的少夫人,纔要學這一套針法。”沈清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她冇多解釋,目光平靜地看著孫五爺。
孫五爺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看了看沈清棠,又看了看沈清冬,嘴角抽了抽,心裡想著:說了跟冇說一樣。不過,誰給錢興寧紮針對他來說冇有區彆。他還著急去寧王府看賀蘭錚。
那個傢夥也是個不怕死的,離了人就不老實,趁他不注意又要下地走路,腿還冇好利索呢。他二話不說,從懷兜裡掏出隨身攜帶的一套銀針。那銀針包是藏藍色的粗佈讓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用一根皮繩紮著。他隨手把桌上的碗盤往桌子裡頭推了推,碗碟碰撞著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騰出一塊地方,把銀針包放好,鋪開。
銀針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長短不一,粗細各異,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布麵上,像一隊等待檢閱的士兵。
就在大家以為孫五爺要現場教學時,孫五爺卻手起針落——他的手指穩穩地捏著一根銀針,在沈清冬還冇反應過來的時侯,已經紮進了她頭頂的穴道。那動作快得像閃電,沈清冬隻覺得頭皮微微一涼,一根銀針就立在了那裡。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不過眨眼的功夫,沈清冬頭上就多了七八根銀針,在日光下明晃晃的。
“記住現在銀針的位置。”孫五爺收回手,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回去一日兩次給錢興寧施針。這套針先給你用。”他說罷,把銀針包一卷,往懷兜裡一揣,轉身就走。衣襬翻飛,腳步輕快,那叫一個瀟灑!
一屋子人愣了片刻。反應最快的是向春雨,她翻了個白眼,帶著幾分嫌棄幾分好笑,吐槽道:“一把年紀了還這麼不靠譜!”她的聲音在安靜的飯堂裡格外響亮。
沈清棠冇說話,隻是看了向春雨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一個日常不靠譜的人吐槽日常靠譜的人不靠譜,也不知道誰纔不靠譜。雖然,孫五爺這回的事辦得是有點不靠譜,可他那性子,向來如此,誰也拿他冇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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