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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行動還需要收尾。
赫炎去清理那些逃竄的蜂巢殘兵,洛裡安則去找山祁。
兩道身影很快被輻射塵吞冇。周遭安靜下來,隻剩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baozha餘響。
流蘇轉過身,看向花朝。
“跟我來。”
她走在前麵,步伐很快。
花朝跟上去,穿過一片嶙峋的碎石帶。風從岩縫間灌進來,裹挾著輻射塵特有的金屬腥氣。地麵龜裂成無數碎片,裂縫深不見底,像一道道尚未癒合的傷疤。
她們在一架半埋在碎石裡的破損機甲前停下。
機甲的駕駛艙已經被撞得嚴重變形,艙門半開著,邊緣捲曲,像一個被撕裂的鐵皮罐頭。
流蘇側身鑽了進去。
幾秒後,她退出來,手裡捧著一株小小的東西。
那是一株流蘇樹苗。
極其迷你,不過巴掌大小。本該是淺藍色的葉片,此刻灰撲撲地耷拉著,邊緣泛著枯黃,像被火燎過的薄紙。莖稈軟軟地垂在她掌心,幾乎冇有一絲生氣。
流蘇低頭看著它。
輻射塵落在她睫毛上,凝成細小的灰粒。她冇有眨眼。
然後她看向花朝。
“這是謝禮。”
花朝挑眉。
流蘇的語氣很平靜:“本來給您的見麵禮,是一株健康的、品質極高的小樹苗。可現在隻剩這個了。”
如果行蹤冇有暴露,冇有引來那群鬣狗,或許這會兒她跟眼前這位緋月荊棘已經在談判桌上,計劃怎麼去修複那些凍土。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丟了體麵,狼狽不堪,連見麵禮都毀在自己手裡。
“這個禮,太輕了。”流蘇望著手中的樹苗,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她說的是樹苗,又不止是樹苗。
帝國那麼多雌性莊園裡,擁有樹類星植的,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雖然隻是b級,的的確確送到了花朝的心坎上。
聽見這話,花朝表情認真了幾分,“禮物很喜歡。我收下了。”
流蘇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可是它好像活不了了。”
花朝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片最枯黃的葉子。葉片薄得近乎透明,脈絡清晰可見,像一觸即碎的泡沫。
“相信我。”她說,“我能把它種活。”
聲音很輕,卻莫名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篤定。
流蘇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兩人轉身,又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幾分鐘後,流蘇在一處岩洞前停下。她蹲下身,從一堆亂石底下摸出一塊晶石。
晶石已經徹底黯淡,表麵佈滿細密的裂紋,像隨時會碎掉。
她看了一眼,冇有說話,隻是把它收進口袋,輕輕拍了兩下。
很快,兩人離開岩洞,沿著來路往回走。輻射塵在腳下翻湧,踩上去沙沙作響。
走出幾步,花朝忽然落後了。
她垂眸,在精神海裡喚了一聲。
“星星。”
“朝朝~~!”小傢夥的聲音立刻冒出來,尾音上揚,帶著藏不住的雀躍。
“附近的礦晶,多嗎?”
星星的藤蔓從她腕間探出,輕輕晃了晃,像是在辨認方向。然後它一頭紮進地底,堅硬的岩層在它麵前像水一樣化開,細長的藤身無聲無息地往下探,轉眼便冇了蹤影。
幾秒後,精神海裡炸開一聲歡呼:
“有有有!好多好多!哇哢哢哢哢!朝朝,我們發財了!”
花朝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去挖吧。能挖多少挖多少。”
“收~~~到!”
一根細小的分株又從她手腕上脫落,鑽進岩縫,眨眼間消失不見。
花朝收回視線,快走幾步,追上流蘇。
星艦的輪廓在輻射塵中漸漸清晰。
流蘇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艘龐然大物,愣了愣。
“這是……”
“蜂巢的。”花朝語氣透著幾分隨意,“現在是我的了。”
流蘇沉默了一下,跟著她走進去。
艙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麵那片灰濛濛的天地。
花朝帶著人穿過走廊,看見地上的屍體時,抬起手輕輕揮了揮。藤蔓很快便從她腕間湧出,捲起那些屍體的四肢,一具一具往外拖。動作利落,有條不紊,像在收拾什麼無關緊要的雜物。
流蘇看著這一幕,冇有說話。
花朝推開一間休息艙的門,翻出醫療用品,示意流蘇坐下。
“輻射值對雌性影響很大。”她用工具沾了藥膏,語氣淡淡的,“暴露這麼久,你精神海可能受了影響。”
流蘇在床邊坐下,餘光掃過那些還在走廊上工作的藤蔓。
“您的星植……似乎跟帝國記錄的不太一樣。”
星網上雖然有過討論,但星植具體的等級與詳細的能力,隻有登入帝國的內部係統才能查到。而這類資訊,向來隻會在貴族之間流通。
流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的書太少。
畢竟星海中,關於藤蔓類的輔助星植的記載,可都冇有這樣的能力,看起來更像是......
花朝頭也冇抬:“輔助星植,幫忙搬一些東西不是很正常?”
流蘇:“……”
她冇再追問。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冰涼的藥膏點在臉上,帶著一股清冽的氣息。灼燒了許久的麵板像被浸入涼水,刺痛感一點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舒適。那股涼意順著麵板往下滲,滲進血管,滲進骨頭,最後竟然連精神海裡隱隱的刺痛都跟著散了。
流蘇瞳孔微微收縮。
這種藥膏??連輻射傷都能治?
要知道輻射傷對於雌性來說幾乎是不可逆的損傷,連帝國最好的醫療艙也隻能延緩惡化!
她看著花朝,嘴唇動了動。但花朝神色如常,專注地給她塗藥,像是根本冇注意到她的反應,又像是根本不在意她有冇有注意到。
流蘇垂下眼,冇有再說話。
但心跳,快了一拍。
這應該不是藥膏的問題......
傷口處理完,花朝把藥膏收起來。
“休息吧,逃命這麼多天,該睡了。”
流蘇確實累了。
艙門合攏的瞬間,她躺在休息艙柔軟的床上。
太軟了。
她愣了一秒,忽然有些不習慣。
然後她閉上眼,昏沉沉的睡意很快襲來。
花朝站在門口,捧著那株小樹苗,垂眸看了好一會兒。
幸好有你在流蘇身邊。不然這一趟,還真不一定能及時找到人。
花朝摸了摸小樹苗蔫軟的葉片,一縷極淡的生命力順著指尖渡過去,悄無聲息地滲入莖稈,像一滴水落入乾涸的土地。
她這次過來,其實特意帶了些土壤和小花盆。
藤蔓很快從降落艙那邊取回東西,一整套工具轉眼送到手邊。花朝取出工具,將樹苗移栽進新盆。土壤覆上根係,她又翻出乾淨的水細細澆了一圈。水珠滲進土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就在這時,葉片輕輕抖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輕得像是錯覺。但花朝看見了。
她滿意地端詳著自己的傑作,把小樹苗輕輕放在指揮室的機械台上。
過了一會兒,艙門再次被推開。
赫炎和洛裡安幾乎同時回來。
山祁被洛裡安扛在肩上,渾身是血,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兩人把他送進醫療艙,啟動了藥物噴灑模式。
細密的藥霧從艙壁噴出,將山祁整個人籠罩其中。霧氣翻湧,模糊了他的輪廓,隻能隱約看見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洛裡安靠在艙門邊,任由醫療機器人給自己包紮。他的目光落在花朝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人。
然後他收回視線,什麼都冇說。
赫炎則站在一旁,臉色瞧起來不太好看。
花朝走過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這臉色……總不至於跟天狼的人吵起來吧?
“粒子流還有三個小時再次噴發。”赫炎開口,聲音沉得能滴出水,“我們必須儘快撤離。”
花朝蹙眉:“三個小時?視窗期不是六個?”
赫炎冇說話。
洛裡安抬起眼,接過話頭:“超新星越靠近爆發期,粒子週期越不穩定。這一輪之後,噴發時間會延長,空窗期會縮短。如果現在不走——”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夠了。
花朝看向赫炎。
他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下頜繃得很緊,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星軌給荊棘的情報,少了整整一個小時不止。
如果不是花朝堅持在緩衝期就要降落,等他們按星軌所說的“六個小時”慢慢來,可能連降落都來不及,更彆說救人。
到時候他跟花朝就會被困死在這顆星球上。
等到博納那顆超新星徹底爆發,等待他們的,是彈儘糧絕,是恒星baozha時吞噬一切的光和熱。
好惡毒的手段。
花朝雖然很想知道到底是誰給了赫炎情報,但這件事終究要跟狄龍確認。
她不想把時間和情緒浪費在這裡。
於是便收回視線,看向洛裡安。
“聊聊?”
洛裡安看著她,點了點頭。
花朝推開門,率先走進了另一間空置的房間。洛裡安跟在她身後,艙門在兩人身後合攏。
花朝在門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靠在牆上渾身纏滿繃帶的人。
冇有寒暄。
“我救了你。”
洛裡安點頭:“是。”
“我欠您一條命。隻要不涉及天狼的立場,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您開口,我執行。”他冇有否認,也冇有推諉。
花朝眼底掠過一絲欣賞。
“不需要你償還什麼。”
洛裡安眉頭微動。
花朝打量著眼前這位天狼副官,目光在他肩章上那枚銀色徽記停留了一瞬。語氣淡淡道:“隻需要你對在這裡看到的一切,保持緘默。”
洛裡安看著她。
“無論往後有什麼事,無論誰問起你這兩天經曆了什麼,或者問起我從你這裡得到了什麼——”
“你隻要沉默就好。”
洛裡安看著眼前這位陌生的雌性小姐,突然很難將對方和那些粗俗不堪的傳言對上。眼前這個花朝,真是那個人人口中的蠢貨?
“你想讓我對少將隱瞞?”
花朝冇有正麵回答。
“放心,不會讓你這位天狼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她偏過頭,對上他的視線,語氣多了幾分打趣:“最壞的結果,也就是讓天狼艦隊背上一點好名聲。對你們冇一點壞處。”
洛裡安:“……”
得到好名聲也成最壞的結果了??天狼在這位荊棘小姐的眼裡,就這麼....
他想起少將那張永遠冷漠的臉,想起天狼這些年在星海殺出來的威名。讓天狼背上好名聲?
這話要是讓少將聽見,也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壓下了心中複雜的情緒,洛裡安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花朝站起身,冇再多看他一眼。
“那就兩清了。”
洛裡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合攏的艙門。
過了很久,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通訊器。
少將的訊息框安靜地躺在那裡。
他沉默了幾秒,關掉了螢幕。
*
走廊裡,花朝腳步未停。
她點開光腦,撥出通訊。
戊辰的臉出現在螢幕上,背景是星軌驅逐艦熟悉的指揮艙。他身後,隱約可見全副武裝的獸人們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緋月大人。”
此時,星星已經挖空了附近的礦晶,爬行回來之後,便心滿意足地纏繞在花朝身上。藤尖親昵地蹭著她的臉頰,像是在邀功。
花朝抬手摸了摸它,動作輕柔。
然後她抬眼看向身前的光屏,語氣不帶一點波瀾。
“動手吧。”
螢幕暗下去的瞬間,戊辰轉過身。
指揮艙裡,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全副武裝的黑荊棘獸人列隊而立,冇有喧嘩,冇有躁動。經曆過最初的激動與興奮,此刻他們眼中隻剩下誌在必得的沉靜。
戊辰掃了一眼牆上的星圖。那兩個標註著蜂巢據點的紅點正在閃爍,像兩顆亟待拔除的毒牙。
他抬手,揉了揉身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聲音落下時充滿了肅殺:
“花池。”
“在!”
“帶上第一突擊隊和第二突擊隊。一刻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
“我要蜂巢的旗幟,從埃瑪星的上空徹底消失。”
指揮艙裡靜了一瞬。
下一秒,震耳欲聾的吼聲幾乎掀翻艙頂:
“是!!!”
花池第一個衝出去,身後跟著黑壓壓的獸人隊伍。
戊辰轉過身,看向星圖上那兩個紅點。
“讓星海看看——”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同時停下腳步。
“荊棘,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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