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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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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野豬林------------------------------------------。,不用催就自己加快了步子,連左前腿的跛都輕了些。沈渡牽著馬走在前麵,江舸跟在馬後麵,兩個人一路上冇怎麼說話。清晨的山路被露水打濕,黃土路麵變成了深褐色,踩上去軟軟的,不滑。。主街已經熱鬨起來了,賣菜的攤子沿街擺開,鐵匠鋪的爐火映紅了半間鋪麵,藥鋪門口曬著一排新采的草藥,散發出苦澀的青草氣味。沈渡把馱馬還回馬行,馬行老闆接過韁繩的時候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確認馬冇被催著跑過才鬆了口氣。“斷崖那邊路不好走吧。”老闆說。“不好走。”“找到你要找的人了?”“找到了。”,把押金退給沈渡。一錢銀子,沈渡接過來收進懷裡。。還是那張角落的桌子,還是一碗白水。她回鎮上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坐回那個位置,像是離開的這兩天什麼都冇發生過。沈渡在她對麵坐下,要了一壺茶。茶水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和四天前他第一次坐在這裡時一模一樣。但這一次,江舸冇有說“找彆人”。“野豬林今天能刷嗎?”她問。“能。孟聞舟那邊,我開放了長期入口,他可以從斷崖直接進靈質空間。我們到了副本門口,他直接從裡麵出來就行。”“公共副本每天隻能進入一次。現在是辰時,刷完野豬林,如果時間還早,可以去礦洞蝙蝠巢看看。”“先看野豬林的難度。”沈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粗茶還是那個味道,葉片大而碎,湯色發黃,苦味重。“灰鐵下位的公共副本,理論上三人隊應該能碾壓。但公共副本和卷軸副本不同——卷軸副本的難度是固定的,公共副本會根據進入人數動態調整。三個人進去,裡麵的怪物會比一個人進去時更強。”“強多少?”“冇有固定比例。有的副本加數量,有的副本加單體強度,有的副本兩種都加。野豬林我冇刷過多人的,不確定是哪種。”

江舸的手指在刀鞘上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那就進去看了再說。”

沈渡喝完茶,結了賬。兩個人走出茶館,穿過主街,沿著鎮子東邊的小路往山坳方向走。野豬林在青石鎮東邊二十裡,比斷崖近得多。路也比斷崖方向好走——這是一條被踩了多年的熟路,青石鎮幾乎所有職業者都走過,路麵被踩得堅實平整,兩邊的灌木被砍得乾乾淨淨,連路邊的石頭都被撿去壘了休息點的火塘。

走了不到一個時辰,野豬林就到了。

副本的入口立在山坳深處的一片空地上。那是一道由兩根粗木樁和一根橫木搭成的門,樣式粗糙原始,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這裡紮過一個營寨的轅門,後來營寨冇了,隻剩下這道門。門框中間是一層淡藍色的光膜,光膜表麵有微弱的水波狀紋路緩緩流動。這是公共副本被攻略成功、建立據點之後的標準入口形態——穩定、安全、每天按時開放。

門前已經有幾個冒險者在排隊了。兩個揹著獵弓的年輕男子,一個提著木盾的中年壯漢,還有一個穿著舊皮甲的女人,腰間掛著一把短斧。都是青石鎮的職業者,沈渡叫不出名字,但麵孔都見過。壯漢看見江舸,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江舸也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排隊的時間不長。前麵那隊四個人進去之後大約兩刻鐘,門框上的光膜閃了閃,恢複了平靜——意味著他們要麼通關了,要麼失敗了退出了。公共副本的規則是,裡麵的人全部退出之後,下一批才能進入。

沈渡走到門前,抬起左手。麵板上浮現出副本資訊。

“公共副本:野豬林。”

“難度:灰鐵下位。”

“今日剩餘進入次數:無限製(公共副本)。”

“建議攻略人數:1-5人。”

“副本描述:一片被變異野豬占據的山林。野豬性情凶猛,皮糙肉厚,衝撞力極強。首領‘鐵鬃’藏匿於林地深處的洞穴中。”

“注意:副本內怪物會根據進入人數動態調整強度。”

沈渡把麵板內容唸了一遍,然後開放了靈質空間的入口。

一道灰濛濛的裂隙在副本門前撕開。孟聞舟從裂隙中走出來,他的腳踏上現實地麵的那一刻,腳下的泥土肉眼可見地陷下去一寸。他站在野豬林副本門前,環顧四周,目光在那些排隊的冒險者臉上掃過。冇有人說話。那個提著木盾的壯漢看了他一眼,喉結動了動,把目光移開了。

“就是這裡?”孟聞舟問。

“野豬林,灰鐵下位。”沈渡說,“進去之後你走前麵,江舸中間,我最後。你的任務是吸引怪物的注意力,不要讓任何東西衝過你的位置。”

孟聞舟點了點頭。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沈渡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了一下,指節發出輕微的咯嗒聲。三年了,這是他第一次走進副本。

三個人踏入光膜。

穿過去的瞬間,沈渡感覺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不是精神汙染的那種陰冷侵蝕,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掃描了一下的感覺——副本正在識彆進入者的數量和實力,調整內部的怪物強度。眩暈隻持續了一息就消散了。

野豬林在眼前展開。

這裡和枯木林完全不同。枯木林是灰暗的、陰冷的、瀰漫著死亡氣息的。野豬林是活的。陽光從樹冠的縫隙中照下來,在地麵上投出斑駁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腐葉混合的氣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野獸騷味。樹乾上有新鮮的蹭痕,泥地裡到處是野豬蹄印,蹄印的深度和大小都不太正常——比普通野豬大出兩倍不止。

沈渡看了一眼麵板。

“當前怪物強度:動態調整完成。普通野豬數量:六頭。精英野豬數量:兩頭。首領‘鐵鬃’屬性已同步調整。”

六頭普通,兩頭精英,一頭首領。單人進入的時候,這個副本的怪物數量是三頭普通、一頭精英、一頭首領。三個人進入,怪物數量翻了一倍。好在單體強度似乎冇有大幅提升——麵板上顯示的普通野豬屬性,和江舸描述的差不多。

“聞舟,正前方三十步,第一頭。”沈渡說。

孟聞舟邁步向前。

他的腳踩在野豬林的泥地上,每一步都陷到腳踝。泥土承受不住他的體重,但他走得比在枯木林中快得多——不是因為地麵更硬,是因為他不再小心翼翼地怕踩穿了。泥土陷下去就陷下去,他拔出來繼續走。三年裡他第一次在一群人麵前走路,不再需要擔心腳下的地麵會不會塌。

第一頭野豬從樹叢後麵衝出來的時候,沈渡幾乎冇看清它的全貌。那東西的速度比它的體型應該有的速度快得多——體長超過兩米,肩高接近一個成年人的胸口,渾身覆蓋著黑褐色的粗硬鬃毛,嘴裡的獠牙像兩把彎曲的短刀。它低著頭髮起衝鋒,四蹄刨起的泥土飛濺到半空,地麵在它的奔跑中發出沉悶的震動。

孟聞舟冇有躲。

他站在野豬衝鋒的正前方,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在身前張開。這個姿勢讓沈渡想起斷崖下那些被鑿開的青石——不閃不避,等著承受。

野豬撞上了他。

那一聲悶響像兩座肉山撞在一起。野豬的獠牙頂在孟聞舟的胸口,但獠牙冇有刺進去——鐵骨天賦賦予他的不光是骨骼密度,還有麵板和肌肉的韌性。獠牙頂在胸口,麵板凹陷下去,肌肉繃緊,骨骼在皮下撐起一道堅硬的弧麵。野豬的衝撞力把孟聞舟向後推了兩步,他的腳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溝,然後停住了。

他抓住了野豬的獠牙。

兩隻手各握一根,十指收緊,鐵骨賦予的握力讓獠牙表麵出現了細密的裂紋。野豬瘋狂地甩頭掙紮,四蹄在泥地上刨出四個深坑,但它的頭被孟聞舟固定在原地,紋絲不動。它和孟聞舟之間,力量的差距是絕對的。

“江舸。”沈渡說。

江舸的刀已經出鞘了。

她從側麵切入,刀光在斑駁的陽光下閃了一下。刀刃從野豬的耳後切入,沿著頸椎的縫隙刺進去,精準地切斷了脊柱和顱骨的連線。乾淨利落,一刀斃命。野豬的掙紮在刀鋒入體的瞬間停止了,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濺起一片泥水。

孟聞舟鬆開獠牙。野豬的頭落在地上,斷口處流出暗紅色的血,滲進泥地裡。

“第二頭,左前方,正在接近。”沈渡看著麵板上怪物位置的標記,“第三頭從右後方繞過來了。聞舟,注意右側。”

孟聞舟轉向右側。第二頭野豬從樹叢中衝出來,這一次他冇有站在原地等,而是迎著野豬邁了一步。隻邁了一步——但這一步踩下去,地麵陷出一個深坑,泥水四濺,他整個人藉著這一步的蹬力向前迎上了野豬的衝鋒。肩膀下沉,腰背發力,鐵骨天賦將他全身的重量和力量彙聚成一個點,撞在野豬的側麵。

野豬被他撞得橫飛出去。

那畫麵像一座會移動的鐵塔撞上了一堵肉牆。野豬超過三百斤的身軀在孟聞舟的撞擊下像一袋被甩出去的麥子,翻滾著撞在一棵鬆樹上,樹乾劇烈震顫,鬆針簌簌落下。野豬掙紮著想要站起來,但它的肋骨在撞擊中至少斷了四根,一條前腿扭曲成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蹄子在泥地上刨了幾下,站不起來。

江舸冇有給它掙紮的機會。她從另一側掠過,刀鋒劃過野豬的喉嚨。這一刀冇有切脊柱那麼深,但足夠快。血從斷口噴出,野豬的嚎叫聲戛然而止。

第三頭野豬從右後方衝出來的時候,沈渡已經提前發出了警告。孟聞舟轉身,這一次他冇有硬接——連續兩次正麵衝撞之後,他的呼吸變深了,鐵骨天賦的消耗比普通戰鬥大得多。他側身讓過野豬的衝鋒路線,在野豬從他身邊衝過的瞬間,伸出左手抓住了野豬的後腿。

野豬的衝勢把他拖行了三步。三步之後,孟聞舟的腳踩實了,身體重心下沉,左手用力一拽。野豬被他從奔跑中硬生生拽了回來,後腿離地,整個身體懸空了一瞬,然後重重摔在地上。孟聞舟的右手按住野豬的脖頸,左手按住後腰,膝蓋壓住野豬的腹部。野豬在他身下瘋狂掙紮,獠牙在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溝,但它的脊柱被孟聞舟的體重壓得無法發力。

江舸的刀從上方落下,刺入野豬的顱骨和頸椎之間的縫隙。

第三頭。

剩下的三頭普通野豬和兩頭精英野豬冇有集中出現。它們分散在林地的不同位置,沈渡通過領主麵板的怪物標記,提前判斷每一頭的接近方向和時機,讓孟聞舟和江舸始終隻需要同時麵對一頭。這不是運氣——是他的環境感知在發揮作用。領主在副本中能獲得的資訊遠多於職業者,怪物的位置、數量、狀態,都在麵板上實時更新。他要做的就是把資訊轉化為排程,讓每一場戰鬥都發生在對他有利的時間和地點。

三頭普通野豬陸續倒下之後,兩頭精英野豬同時出現了。

它們比普通野豬大出整整一圈,肩高接近沈渡的肩膀,獠牙的長度超過成年人的小臂。鬃毛的顏色更深,從黑褐色變成了純黑,鬃毛下麵隱約能看到一層灰白色的骨質板甲——那是多次變異後長出來的天然護甲。兩頭精英野豬從林地的兩個方向同時衝出,蹄聲沉悶如擂鼓,泥地被刨出一道道深溝。

“聞舟,左邊那頭。”沈渡說,“右邊我來。”

孟聞舟迎上左邊那頭。他故技重施,抓住獠牙,身體下沉,和精英野豬角力。但精英野豬的力量遠超普通野豬,他被推得向後滑了一步、兩步、三步——腳在泥地上犁出的溝越來越深。他的額頭暴起青筋,脖頸的肌肉繃得像樹根,鐵骨天賦被他催動到了極致。骨骼在皮下發出細微的嗡鳴,那是密度極高的骨質在承受極限壓力時產生的共振。

他停住了。第三步之後,他的腳踩到了一塊埋在泥地下的樹根,樹根和鐵骨的體重一起作用,把地麵壓出了一個臉盆大的凹陷。他的腳跟卡在凹陷裡,像一枚釘子釘進了木頭。精英野豬的衝勢被他從正麵遏止,獠牙在他手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骨質板甲在角力中不斷龜裂。

沈渡麵對的是右邊那頭。

他冇有孟聞舟的力量。但他有領主的能力。

“靈質空間,環境覆蓋。”

往生碑的金色光圈在他身後展開,光穿透副本空間的邊界,照在衝鋒中的精英野豬身上。不是直接殺傷——往生碑的效果是“淨化負麵狀態”,對野豬這樣的活物冇有直接傷害。但沈渡不是要傷害它。他要的是光。

強光。

往生碑的金色光圈在他的操控下聚攏成一束,像一麵鏡子反射陽光,直射精英野豬的眼睛。野豬的視力本就不佳,突然的強光讓它在衝鋒中失去了方向感。它的腳步亂了,獠牙偏向一側,整個身體在慣性作用下歪向一邊。

江舸等的就是這個瞬間。

她從側麵切入,刀鋒切入精英野豬前腿的膝關節。不是切斷骨頭——野豬的腿骨太粗,一刀切不斷。她切的是關節之間的韌帶。刀鋒從骨縫中滑進去,輕輕一轉,韌帶斷裂。精英野豬的右前腿瞬間失去支撐力,整個身體向右前方傾斜,獠牙插進泥地裡,在衝鋒的慣性下翻了一個跟頭。

孟聞舟那邊也結束了。他掰斷了左邊那頭精英野豬的一根獠牙——不是從根部掰斷,是從中間。獠牙的結構是外硬內韌,外層是堅硬的牙釉質,內部是相對較軟的牙本質。他的手指在角力中找到了獠牙表麵的裂紋,沿著裂紋發力,像掰開一塊有紋理的石頭。獠牙斷成兩截,精英野豬的平衡被打破,頭部偏向一側。江舸的刀從另一側補上,刺入耳後的骨縫。

兩頭精英野豬倒下之後,林地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六頭普通野豬、兩頭精英野豬的屍體散落在泥地上,血水混著泥水,在陽光下發黑。

沈渡的精神力消耗不小。環境覆蓋持續的時間不長,但聚攏往生碑的光束需要極高的專注度,他的太陽穴隱隱作痛。好在枯木林副本之後他的領主等級雖然冇有提升,但精神力的運用熟練了不少,不至於像第一次那樣用完就虛脫。

“還剩首領。”江舸收刀入鞘,呼吸比平時深,但不算喘。連續八場戰鬥,她的體力消耗是三個人中最大的——孟聞舟負責承受和控製,她負責斬殺,每一刀都要精準地切入要害,對專注力的要求極高。

“先休息。”沈渡說。

三個人在原地的泥地上坐下來。孟聞舟的呼吸最重,他的衣服被野豬的獠牙劃破了好幾處,露出下麵微微發紅的麵板。麵板冇有破——鐵骨的防禦力在灰鐵級的副本中幾乎是無敵的,野豬的獠牙連他的表皮都刺不穿。但他的體力消耗很大,連續和野豬角力,每一次衝撞都是一次全力以赴的對抗。他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樹乾上,樹乾承受住他的體重,發出吱呀的聲響,但冇有斷裂。

“感覺怎麼樣?”沈渡問他。

孟聞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沾著野豬獠牙的碎屑,指甲縫裡嵌著泥。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然後握拳、鬆開、再握拳,像是在確認手指還能不能聽使喚。

“能打。”他說。

就兩個字。但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和之前在斷崖下說“我去不了”時不一樣了。那時候的聲音是沉的,像石頭沉在水底。現在的聲音是實的,像石頭壘在地麵上。

沈渡遞給他水囊。孟聞舟接過去,仰頭灌了一大口。水從他的嘴角溢位來,順著脖子流進衣領。他喝完把水囊還給沈渡,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首領怎麼打?”他問。

沈渡展開麵板,檢視首領“鐵鬃”的資訊。

“鐵鬃,精英野豬首領。體型約為普通野豬的三倍。全身覆蓋骨甲,骨甲厚度約兩寸。衝鋒速度比精英野豬慢,但衝撞力是精英野豬的三倍以上。弱點在腹部和口腔——腹部骨甲覆蓋不完全,口腔內部冇有骨甲防護。”

他把麵板上的資訊唸完,然後看向孟聞舟。

“三倍衝撞力。你能扛住嗎?”

孟聞舟想了想。“正麵扛不行。三倍精英野豬的衝撞,我的骨骼能撐住,但腳下的地麵撐不住。我會被頂得一直往後滑,滑到撞上什麼東西為止。”

“如果地麵撐得住呢?”

孟聞舟看了他一眼。“你有辦法?”

沈渡站起來,走到林間空地的中央。野豬林的泥地鬆軟潮濕,到處是被野豬刨出的坑窪。他蹲下去,手掌按在地麵上。靈質空間的入口在他掌心下方張開,不是把人吸進去的那種大開,而是一條極細的裂縫,像一根針管紮進副本空間的土壤中。

凝灰質土壤從裂縫中滲出來。

不是大量傾瀉——他冇有那麼大的許可權把靈質空間的物質大量轉移到副本中。隻是一小股,像擠牙膏一樣,從他掌心下方注入野豬林的泥地。灰白色的粉末混入深褐色的泥土中,土壤的顏色以他的手掌為中心開始變淺、變硬。一圈灰白色的硬化地麵向四周擴散,直徑大約三米。

沈渡站起來,踩了踩那塊地麵。硬的。像踩在夯實的土牆上。

“站在這個圈裡,地麵不會陷。”他說,“但範圍隻有這麼大。出了這個圈,還是原來的泥地。”

孟聞舟走過來,踏進灰白色的圈子。他的腳踩下去,地麵發出沉悶的壓實聲,但冇有陷。他踩了兩下,又跳了一下——落地的時候整個圈子都震了震,但地麵確實冇有裂開。

“三米見方。”他環顧四周,“夠我站,不夠我退。”

“不需要退。”沈渡說,“你站住這個圈,鐵鬃撞上來。你扛住第一下,然後抓住它的獠牙。剩下的事交給江舸。”

孟聞舟沉默了幾息,然後點了點頭。

鐵鬃的巢穴在林地最深處,一個被挖空的山坡洞穴。洞穴入口被拱出了一個巨大的土包,土包上長滿了荊棘和灌木,遠遠看去像一座長滿刺的墳塚。洞穴內部傳出沉重的呼吸聲,每一聲都像風箱拉動,洞口附近的灌木隨著呼吸的節奏微微震顫。

沈渡站在洞穴外三十步的位置,選定了凝灰質圈的位置。不是洞穴正前方——洞穴正前方的地麵被鐵鬃長年累月的進出踩得坑窪不平,凝灰質土壤注入之後無法形成均勻的硬化層。他選的是洞穴左側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地麵雖然也是泥地,但坡度平緩,土層厚實。

他蹲下來,手掌貼地,靈質空間的裂縫再次張開。這一次他注入的凝灰質土壤比上一次多了將近一倍。灰白色的粉末像一條逆流的溪水,從他掌心下方向四周蔓延,在地麵上畫出一個直徑約四米的圓形硬化區域。顏色從深褐變成淺褐,再變成灰白,最後在中心處泛出淡淡的灰色光澤。土壤中的水分被凝灰質吸收,硬化後的地麵乾爽堅硬,踩上去發出石頭般的悶響。

孟聞舟走進圈子,在正中央站定。他的腳踩實之後,身體微微下沉,膝蓋彎曲,重心降低。雙手在身前張開,五指分開。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硬化地麵上,像一座蹲伏的鐵塔。

“我準備好了。”他說。

沈渡退到圈子外十步遠的位置。江舸站在他側前方,刀已出鞘,刀尖點地。她的呼吸調整到了戰鬥節奏——深而慢的吸氣,快而短的呼氣,反覆幾次之後,整個人進入一種鬆弛而專注的狀態,像拉滿的弓弦,不動的時候是安靜的,動的時候冇有任何預兆。

沈渡把往生碑的光束準備在掌心。不是聚攏成束的那種強光——強光對鐵鬃的效果可能不如對精英野豬,鐵鬃的骨甲覆蓋麵積更大,眼睛周圍的骨甲尤其厚重,強光隻能從骨甲的縫隙中透進去,效果有限。他準備的是往生碑的另一種用法。

淨化。

往生碑的本質是淨化負麵狀態。而“疲憊”也是一種負麵狀態。

他冇有把光束投射給鐵鬃。他把光束投射給了孟聞舟。

淡金色的光落在孟聞舟的背上,像一層薄薄的紗。光的溫度很輕,不燙,隻是微微的暖。孟聞舟感覺到肩膀和腰背的肌肉被一種柔和的力量包裹住,之前戰鬥積累的酸脹感在光的浸潤下緩慢消退。不是完全消失,但被壓製到了一個不再影響發力程度。

“這是什麼?”他低聲問。

“往生碑的光。淨化效果對活人也管用——不是淨化活人本身,是淨化活人身上的疲勞、酸脹這些負麵狀態。”沈渡說,“但時間有限。我的精神力撐不了太久。”

洞穴中的呼吸聲變了。

鐵鬃醒了。

它從洞穴中走出來的時候,沈渡的第一反應是——這不是野豬。這是一座長了腿的肉山。肩高超過兩米,體長接近五米,渾身上下覆蓋著灰黑色的骨甲,骨甲表麵佈滿了交錯的劃痕和裂紋,那是無數次衝撞和戰鬥留下的印記。它的獠牙不是兩根,是四根——上顎兩根向前彎曲,下顎兩根向上翹起,四根獠牙在嘴前形成一個猙獰的咬合結構。它的眼睛藏在眉弓骨甲的深縫裡,隻有兩點暗紅色的光從縫隙中透出來。

它看見了孟聞舟。

冇有試探,冇有對峙。鐵鬃低下了頭,四蹄刨地,然後衝鋒。

四蹄落地的聲音像打樁機。地麵在它的奔跑中震顫,洞穴口的荊棘被它衝鋒帶起的氣流吹得向兩邊倒伏。它的速度不如精英野豬快——體型太大,加速度慢——但一旦動起來,那種質量的衝擊力是精英野豬無法比擬的。三倍衝撞力不是虛數,是副本資訊裡寫死的數字。

孟聞舟站在硬化圈子的正中央,看著鐵鬃朝他衝過來。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鐵鬃的獠牙在夕陽下反射出鐵灰色的冷光,四根獠牙形成一個死亡交叉,任何被這個交叉頂住的東西都會被撕裂、貫穿、碾碎。

十步。

孟聞舟的呼吸停了。不是憋氣,是把肺裡的空氣全部排空,讓胸腔和腹腔的肌肉緊貼骨骼,形成一個冇有空隙的受力整體。鐵骨天賦被他催動到了極致,全身的骨骼在同一瞬間發出低沉的共振,像一座山在地震前發出的嗡鳴。

鐵鬃撞上了他。

那一聲巨響不像血肉之軀的碰撞。像是兩輛滿載的牛車迎頭相撞。硬化地麵在撞擊的瞬間下沉了半寸——不是塌陷,是整個凝灰質硬化層被壓得更密實了。地麵冇有裂開。

孟聞舟向後滑了一步。

他的腳在硬化地麵上犁出兩道白色的劃痕,腳後跟抵在硬化圈邊緣的泥土交界處。泥土承受不住壓力,他的腳跟陷進去了一截。但他的腳掌三分之二還在硬化圈內,凝灰質土壤牢牢托著他的腳心和前掌。

他抓住了鐵鬃的獠牙。

四根獠牙,他的兩隻手各抓住上下兩根。獠牙的表麵粗糙堅硬,握上去像握住了兩根生鐵鑄的柱子。鐵鬃的衝勢還冇有完全耗儘,它甩動頭顱,試圖把孟聞舟挑起來甩出去。孟聞舟的手臂被甩得劇烈震動,肩膀和肘關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鐵骨在極限壓力下繃緊到極致,骨骼內部的密度在壓力下繼續提升——鐵骨天賦的特性之一,承受的壓力越大,骨骼越緻密,直到觸及當前等級的極限。

他冇有被挑起來。

鐵鬃的衝勢在孟聞舟的抵抗和硬化地麵的雙重作用下耗儘。它的四蹄還在刨地,泥地被刨出四個越來越深的坑。但它的頭被孟聞舟固定在原地,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孟聞舟的十指像鐵鉤一樣扣住獠牙,鐵鬃越掙紮,獠牙上的裂紋越密。

“江舸。”沈渡說。

江舸已經動了。

她冇有從正麵切入。鐵鬃的正麵是四根獠牙和厚重的頭部骨甲,冇有刀鋒可以切入的縫隙。她繞到側麵,躍上鐵鬃的背部。鐵鬃的背脊覆蓋著骨甲,骨甲之間的縫隙極窄,刀尖都插不進去。但江舸的目標不是背部。

她踩在鐵鬃的背脊上,借力躍向它的頭部側麵。鐵鬃的耳後有一塊骨甲覆蓋不到的區域——那是頭部骨甲和頸部骨甲之間的活動縫隙,為了讓頭部能夠靈活轉動,這裡的骨甲留了一道大約兩指寬的間隙。

江舸的刀從間隙中刺進去。

刀鋒穿過麵板、肌肉,切入頸椎和顱骨的連線處。和斬殺普通野豬、精英野豬時一模一樣的落點。但鐵鬃的頸椎骨比精英野豬粗了一倍,骨密度也高得多。刀鋒切入骨縫的瞬間,江舸感覺到一股巨大的阻力——不是骨頭的硬度,是鐵鬃頸部肌肉的劇烈收縮。它在用肌肉夾住刀刃,不讓刀鋒繼續深入。

“聞舟,壓住它的頭!”沈渡喊道。

孟聞舟的雙手從獠牙上移開,十指扣住鐵鬃的上顎和下顎,用力向下壓。鐵骨賦予的不僅僅是骨骼密度,還有肌肉力量。他的背脊和手臂的肌肉同時發力,鐵鬃的頭被他硬生生壓低了一尺。頸部肌肉因為頭部被壓低而拉伸,夾住刀刃的力量出現了一瞬間的鬆動。

江舸冇有錯過這一瞬間。

刀鋒繼續深入,切開了頸椎和顱骨之間的軟骨連線。刀尖觸及脊髓的瞬間,鐵鬃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然後一切停止了。

鐵鬃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地麵震動了一下。硬化圈子邊緣的泥土被震得裂開了幾道細縫,但圈內的凝灰質地麵依然完好。鐵鬃的頭落在硬化圈內,身體橫在圈外的泥地上,像一座倒下的肉山。四根獠牙中的兩根在最後的掙紮中從根部斷裂,斷口參差不齊,露出內部淺黃色的牙本質。

孟聞舟鬆開手,直起腰。

他的手臂在抖。不是害怕,是肌肉在極限發力之後的自然震顫。他的虎口裂開了兩道口子,血從裂口中滲出來,順著手指滴在硬化地麵上。他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血,然後把雙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能打。”他又說了一遍。

沈渡走上前,檢視鐵鬃的屍體。公共副本的掉落和卷軸副本不同——卷軸副本的掉落會在首領死亡後直接凝聚在屍體旁邊,公共副本的掉落需要手動采集。鐵鬃的屍體上可采集的部位有幾處:獠牙、骨甲、心臟。

他把兩根斷裂的獠牙撿起來,又從鐵鬃口中撬下兩根完整的獠牙。四根獠牙加起來超過四十斤,骨質緻密,表麵有天然的紋理,是製作武器和防具的上好材料。骨甲太大太重,一整塊背甲超過兩百斤,他們帶不走。沈渡用江舸的刀切下幾塊邊緣較薄、紋理均勻的骨甲片,大約十幾斤重。心臟他冇有動——野豬心臟不是值錢的材料,商行不收。

“這些能賣多少?”孟聞舟問。

“獠牙四根,完整的品相好,一根大約五錢銀子。斷裂的兩根品相差些,一根兩錢。骨甲片十幾斤,一斤三錢左右。算下來,總共三兩出頭。”沈渡把材料裝進隨身帶的粗布袋裡,“公共副本每天能刷一次,運氣好的話,野豬林一天能產出三兩銀子。三個人分,一人一兩。”

孟聞舟沉默了幾息。

“我在斷崖劈石頭,兩個月劈出三十六方,賣一兩八錢。”他說,“一個月九錢。”

他冇有說後麵的話。但沈渡聽懂了。

三個人退出副本的時候,夕陽已經把蒼雲山脈染成了暗金色。副本門外的空地上已經冇有排隊的冒險者了——野豬林雖然是公共副本,但青石鎮的職業者數量有限,大部分人在上午和午後就已經刷完了每日的次數。空地上隻剩那個提木盾的壯漢還坐在一棵鬆樹下,像是在等什麼人。看見三個人出來,他站起來,目光在孟聞舟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打過了?”壯漢問。

“過了。”沈渡說。

壯漢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背起木盾往鎮上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山路上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鬆林的陰影裡。

沈渡把粗布袋扛在肩上。四根獠牙和十幾斤骨甲片的重量壓得布袋的繩子深深勒進肩膀,他換了個肩膀,往鎮上走。孟聞舟跟在他後麵,每一步都在山路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江舸走在最後,刀已經收回鞘中,手裡拿著那塊磨石,邊走邊磨刀刃上一個極小的卷口。

回到青石鎮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主街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隻有商行的窗戶還亮著燈。商行的夥計看見沈渡扛著布袋進來,眼睛一亮,麻利地接過布袋開啟,把獠牙和骨甲片一件一件擺在櫃檯上。他拿起一根完整的獠牙對著油燈看了半天,又用指甲掐了掐斷麵,最後報了個價。

“完整的獠牙,四錢五分一根。斷裂的兩錢。骨甲片,紋理整齊的這兩塊三錢一斤,這兩塊紋理雜亂些,兩錢五分。總共……”他劈裡啪啦撥了一陣算盤,“三兩二錢。”

比沈渡估算的少了大約一錢銀子。他冇爭辯,點了點頭。夥計稱了銀子遞過來,沈渡接住。三兩二錢,三塊碎銀加兩錢銅板。他分出一兩碎銀遞給江舸,又分出一兩遞給孟聞舟。

孟聞舟看著掌心裡的碎銀,用拇指搓了搓銀子的邊角,然後收進懷裡。

“明天還刷嗎?”他問。

“刷”沈渡說,“你今天消耗不小,晚上回空間裡,往生碑的光圈裡睡一覺。淨化效果對恢複體力有幫助。”

孟聞舟點了點頭。沈渡開放靈質空間的入口,他一步跨進去,消失在灰霧中。往生碑的金色光圈照在他身上,白天戰鬥留下的肌肉酸脹和虎口的傷口在光中緩慢恢複。

沈渡和江舸站在商行門口。主街上的燈火已經熄了大半,隻剩茶館的屋簷下還掛著一盞紙燈籠,蠟燭的光透過紅紙,在地麵上投出一小片暖紅色的光斑。

“你今天用往生碑的光照孟聞舟。”江舸說,“那是臨時想到的?”

“是。”

“淨化負麵狀態——你什麼時候發現它對人也有用的?”

“往生碑建好的那天晚上。我在光圈裡坐了一會兒,白天走路走出來的腳底痠痛消了很多。”沈渡說,“後來試了幾次,確認了。往生碑的光對活人的疲勞、酸脹、輕微傷勢都有緩釋作用。不是治療,是淨化。把身體裡的疲勞毒素、炎症反應這些‘負麵狀態’消解掉一部分。”

“所以你現在不光是一個領主。”江舸看著他,“你還是一個能提供恢複支援的領主。”

“灰鐵級的領主,能提供的恢複支援也就這麼多了。等靈質空間等級提升,建築位增加,往生碑的效果還會增強。”沈渡抬頭看了看夜空。蒼雲山脈方向的天空被山體遮住了大半,隻剩頭頂一片窄長的天幕,星星在深藍色的天幕上稀疏地亮著。“今天隻是一個野豬林。後麵還有礦洞蝙蝠巢、廢棄哨塔,還有更多的副本卷軸。”

江舸把刀掛在腰間,轉身往自家方向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側過臉。

“沈渡。”

“嗯。”

“你爹那三兩銀子,確實花得值。”

她說完這句話就走了。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漸漸遠去,乾脆利落,和她用刀的風格一樣。

沈渡站在商行門口的紙燈籠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然後他拎著剩下的碎銀,往自家院子走去。院門虛掩著,廚房裡亮著燈。沈大山坐在灶台邊,灶台上溫著飯菜,他自己已經吃過了,正就著油燈的光補一件磨破了的工作服。針腳粗大歪斜,他顯然不擅長針線活,手指上紮了好幾個針眼。

看見沈渡推門進來,他把針線放下。

“吃了嗎?”

“還冇。”

沈大山站起來去揭鍋。飯菜端上來,一碟鹹菜,一碗燉蘿蔔,兩個雜糧餅子。沈渡坐下來吃,沈大山坐在對麵繼續補衣服。油燈的光在兩個人之間跳動著。

“今天去野豬林了?”沈大山問。

“嗯。”

“打過了?”

“過了。掉了四根獠牙和一些骨甲片,賣了三兩二錢。”沈渡從懷裡摸出剩下的一兩二錢銀子,放在桌上,“這是今天的分成。您收著。”

沈大山看著桌上的碎銀,冇有拿。他把針線放下,拿起銀子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放回桌上推給沈渡。

“你留著。領主的路,後麵花錢的地方多著。”

吃完飯,洗完碗,沈渡回到自己房間。他冇有馬上睡,而是坐在床邊,意識沉入靈質空間。往生碑的金色光圈在灰霧中緩緩呼吸,孟聞舟靠著碑身睡著了,呼吸綿長沉重,像一頭蟄伏的熊。他的虎口上,白天裂開的那兩道口子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往生碑的光照在血痂上,血痂的邊緣正在緩慢地變淡、變薄。

江舸的契約印記在資訊石板上安靜地亮著。忠誠度那一欄依然寫著“基準線”,但括號裡的文字變了。

“契約者對你的信任尚未建立,處於觀察期——但她已經開始記住你說過的每一句話。”

沈渡退出靈質空間,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床前的地麵上畫出一塊銀白色的方格。他閉上眼睛,野豬林裡鐵鬃衝鋒時的震動似乎還殘留在意識深處,孟聞舟站在硬化圈裡扛住衝撞的畫麵、江舸從骨甲縫隙中刺入那一刀的畫麵,在黑暗中反覆浮現。

三個人。一個被所有人低估的輸出,一個被家族拋棄的前排,一個隻有八十畝荒地的領主。

今天打通了一個灰鐵下位的公共副本。

他在月光中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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