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假裝上班的人------------------------------------------,陳默站在陵州高新區三號線地鐵口,被人流裹挾著往前挪。,太陽亮得發白,卻冇多少溫度。他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硬的藏青色夾克,內裡一件灰色衛衣,牛仔褲和一雙穿了快兩年的運動鞋。這身打扮,放在周圍清一色西裝、襯衫、高跟鞋的上班族裡,不算紮眼,也不算合群。,隻是彆人在刷工作群、看會議提醒、回客戶訊息,他在重新整理招聘頁麵。:35歲以下,985/211優先,大廠背景優先,能接受高強度加班。。,前雲途科技核心業務部骨乾,帶七人小組,年薪近三十萬。,這是一份三年前,這是一份能讓老家親戚誇上半天的工作。,隻剩下兩個字:前任。,他被“優化”了。,冇有爭吵,HR坐在對麵,語氣平穩得像播報天氣:“公司業務收縮,架構調整,你的崗位取消,N 1,今天簽字生效。”:“是我業績不達標?”,職業又疏離:“陳經理,你連續三個季度考覈都是A,這和個人無關,是公司戰略。”,把所有委屈、不甘、憤怒,全都堵死。,不能怪領導,甚至不能怪環境——它隻是“戰略”。,卻能壓垮一個人五年的全部努力。
他簽字,收拾工位,前後不到四十分鐘。
水杯、綠植、家人照片、專案獎狀,一股腦塞進紙箱,像打包一段被強行腰斬的人生。
走出雲途那棟玻璃大樓時,陽光晃得他睜不開眼。
高樓冰冷輝煌,曾經他以為自己是這座大廈的一部分,如今才明白,他不過是一張被隨手撕掉的便簽。
最開始兩天,陳默是懵的。
他冇回家,在咖啡館坐了一整天,一杯美式續了五次水。
手機安靜得可怕。
以前訊息九十九 ,電話不斷,他煩得想關機。
現在真的靜下來,他卻慌了,慌到骨子裡。
他不敢回家。
家在二十公裡外的遠郊,一套八十九平的小三房,首付掏空了父母一輩子的積蓄,再加他五年存款,每個月房貸八千七百塊。
以前不算壓力,現在,是懸在頭頂的刀。
存款加賠償金,一共不到十二萬。
省吃儉用,撐不過一年。
一年找不到工作,房子就要斷供。
斷供這兩個字,他連想都不敢想。
他更不敢告訴父母。
老家小城的父母,一輩子安穩踏實,總覺得兒子在大城市出人頭地,每次打電話都叮囑:“彆太累,錢夠花就行。”
陳默每次都笑著應:“升職了,漲薪了,都挺好。”
謊言像氣球,越吹越大,隨時會炸。
於是他開始了一件荒誕又心酸的事——假裝上班。
每天七點四十出門,和以前一樣。
坐地鐵,和以前一樣。
到高新區,和以前一樣。
隻是彆人進寫字樓,他找個角落坐下,開始一天的“偽裝”。
地鐵口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步履匆匆。
有人邊走邊打電話,語氣急促:“方案下午必須出,客戶催瘋了。”
有人一手包子一手豆漿,眼神疲憊。
高跟鞋敲在地麵上,清脆又冷漠。
這座城市幾千萬人,像機器零件一樣準時運轉,不敢停。
陳默曾經也是其中一枚。
現在,他被卸下來了。
他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路過早餐店,下意識算價格:豆漿兩塊,油條一塊五,茶葉蛋一塊。
以前從不在意的小錢,如今每一筆都要掂量。
他走進一家連鎖快餐店,靠窗坐下,空調很暖,服務員冇趕人。
開啟電腦,桌麵還是舊公司專案截圖。
他愣了愣,換成純黑背景。
招聘軟體訊息欄一片死寂,昨天投出的十七份簡曆,隻有三份已檢視,全無下文。
他點開一個運營主管崗,要求全部符合,薪資比以前低三分之一。
指尖微微發顫,他還是點了投遞。
曾經是獵頭挖他,如今是他求彆人給一個機會。
九點半,手機震動。
是趙磊。
大學室友,最好的朋友,考公第五年,又差三分。
這五年,趙磊冇正經工作,住在月租三百五的城中村,吃掛麪饅頭,父母還以為他在準備“當官”。
“默哥,我昨天送外賣,一晚上賺了四十二塊。”趙磊聲音沙啞,“我是不是很冇用?”
陳默心口發緊。
他想告訴趙磊,不是你冇用,是時代變了。
可這話太殘忍,他說不出口,隻能輕聲道:“彆亂想,再等等。”
掛了電話,陳默苦笑。
自己都泥菩薩過江,還在安慰彆人。
十點,微信彈出訊息:林溪。
在一起四年的女友,原定今年訂婚。
林溪清醒、獨立、現實,比他更早看懂這座城市的規則。
“晚上回來吃飯嗎?”
“加班,晚點。”
“陳默,我們談談。”
陳默心臟一沉。
他太瞭解她,“談談”不是商量,是通知。
中午,他在拉麪館要了一碗牛肉麪,十八塊。
慢慢吃,儘量拖延時間。
吃完去市民公園,長椅上坐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手裡攥著簡曆,一根接一根抽菸。
陳默一眼就懂——同類,失業的人。
這座城市藏著太多這樣的人。
白天假裝上班,晚上強裝平安,在家人麵前笑,在冇人的地方崩潰。
下午兩點,一個座機打來。
陳默心臟狂跳接起,對方卻是貸款推銷:“低利息,秒批,最高五十萬。”
他輕輕拒絕,掛了電話,隻覺得諷刺。
第一個主動找他的“機會”,是借錢。
開啟銀行APP,餘額:118632.75。
這是他全部身家。
十天後扣房貸八千七,剩下的錢,滿打滿算撐十個月。
曾經畢業時意氣風發,覺得世界就在腳下,五年過去,他冇改變世界,先被世界打了一記悶棍。
傍晚四點,陳默起身“下班”。
他知道晚上要麵對什麼。
林溪一定知道了他被裁員的事,她的圈子裡,有前同事在雲途。
地鐵擁擠嘈雜,汗味、香水味混在一起。
陳默抓著扶手,看車窗裡的自己:臉色蒼白,胡茬冒出,眼神疲憊,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
晚上七點,他推門進屋。
房子不大,收拾得乾淨。
林溪在廚房做飯,油煙機輕響,飄來菜香。
兩菜一湯,都是他愛吃的。
兩人默默吃飯,氣氛壓抑。
吃完,林溪擦了手,在他對麵坐下。
她眼神平靜,冇有憤怒,冇有委屈,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陳默,你不用裝了。”
“我知道你被裁員了。”
秘密被戳破,陳默反而鬆了口氣。
他低聲說:“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這不是你的錯。”林溪笑了笑,眼裡卻冇溫度,“我們分手吧。”
陳默早有預料,可依舊心口劇痛。
“我二十六了,等不起。”林溪眼睛泛紅,“我想要安穩,想要看得見的未來,不是每天擔心房貸、擔心工作、擔心明天會不會失業。”
“我不怕窮,我怕一直窮;我不怕苦,我怕看不到頭。”
陳默說不出反駁的話。
因為全是實話。
他想承諾,想挽留,可連自己都不信的話,怎麼讓她信。
“房子你留著,我今晚就走。”林溪起身收拾行李。
四年感情,被疊得整整齊齊,放進行李箱。
她站在門口:“你很好,隻是我們不合適了。照顧好自己。”
“路上小心。”
門關上,哢噠一聲。
世界徹底安靜。
屋子裡還留著她的香水味和飯菜餘溫,可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陳默走到陽台,樓下燈火成片,車來車往。
他掏出手機,想給父母打電話,又放下;想找趙磊,也放下。
最終,他重新開啟招聘軟體,一份接一份投遞。
夜色沉沉,冇有星星,冇有月亮。
他對著漆黑的夜空,輕聲對自己說:
“彆怕,天總會亮的。”
隻是連他自己都知道,這句話,有多無力。
長夜纔剛剛開始。
而他還不知道,那盞屬於自己的燈,究竟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