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妹的手還僵在半空,保持著遞奶茶的姿勢。
骨節泛白。
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的木偶,錯愕地愣在原地。
那杯被保鏢一把奪走扔進垃圾桶的奶茶,還在往外滲著褐色的甜膩液體。
陳淵搖了搖頭,喉嚨裡溢位一聲短促的悶笑。
這小插曲,倒是沖淡了不少買不到合心意配件的煩悶。
他掂了掂手裡剛買到的幾塊頂級伺服器配件,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那輛純黑防彈邁巴赫。
保鏢恭敬地拉開車門。
砰。
車門關上,外界的喧鬨聲被厚重的隔音玻璃徹底切斷。
車廂內瀰漫著淡淡的沉香氣息。
陳淵靠在柔軟的真皮椅背上,閉目養神。
天色說變就變。
大團大團的烏雲從江海市的西邊壓過來,冷雨劈頭蓋臉地砸下。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規律地擺動,發出沉悶的橡膠摩擦聲。
邁巴赫平穩地駛入通往雲頂莊園的必經之路。
吱——!
尖銳的剎車聲突兀地撕裂了車廂內的寧靜。
橡膠輪胎在濕滑的柏油路麵上拖出一條長長的水痕,車身猛地頓住。
陳淵睜開眼,眉頭微微蹙起。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半點波瀾。
前排的司機雙手握緊方向盤,盯著前方的大雨。
「陳先生,有人不要命了,直接衝出來擋在路中間。」
陳淵抬起眼皮,視線越過前排的座椅,透過被雨水沖刷的擋風玻璃往前看。
雨幕中,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正死死張開雙臂,攔在車頭前十米處。
名貴的真絲襯衫全毀了,像一層破布一樣緊緊貼在身上。
往下滴著渾濁的泥水。
她光著兩隻腳,原本精緻的腳趾在粗糙的路麵上磨出了血泡。
膝蓋上全是駭人的擦傷。
新肉混合著暗紅色的血痂,被冰冷的雨水一衝,鮮血順著小腿肚往下淌。
是林清寒。
她看到了車牌號,像是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跌跌撞撞地朝著邁巴赫撲了過來。
砰!
兩隻沾滿泥汙和血水的手,重重地拍在後座的防窺玻璃上。
在光潔如新的車窗上留下兩個觸目驚心的血泥印子。
「陳淵……你在裡麵對不對?我知道你在裡麵!」
她把臉死死貼在冰冷的玻璃上,拚命往裡張望。
可是防窺玻璃像是一堵黑色的鐵牆,她什麼都看不見。
「陳淵,你開門啊……你看看我……」
她的聲音透過車窗傳進來,已經被大雨和哭腔撕扯得支離破碎。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林清寒的肩膀劇烈地抽搐著,眼淚混著雨水大口大口地灌進嘴裡。
鹹澀的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
胃部那種絞肉機般的抽痛再次發作。
她疼得彎下腰,指甲在玻璃上摳出刺耳的「嘎吱」聲。
「公司冇了……全冇了……破產清算的人今天早上把大樓封了。」
她一邊哭,一邊用頭去撞車窗,發出一聲聲悶響。
「顧子昂那個畜生……他把車搶走了,還捲走了我最後一點救命錢……」
「他就是個騙子!我被他騙了!」
大雨澆在她的背上,冷意像鋼針一樣紮進骨頭縫裡。
她長這麼大,從來冇有這麼狼狽過。
五年來,她習慣了高高在上。
習慣了陳淵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連喝水都會提前試好水溫。
現在,她終於體會到了被人踩進泥潭裡踐踏的滋味。
眾叛親離,一無所有。
「陳淵……求求你,把車窗搖下來好不好?」
「隻要你肯看我一眼,你讓我乾什麼我都願意!」
「你打我罵我都行,是我眼瞎,是我被豬油蒙了心!」
「我給你跪下!我把命都給你!」
撲通一聲。
林清寒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邁巴赫的車門外。
粗糙的碎石子瞬間紮進她膝蓋的血肉裡。
她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雙手死死扒著車門底部的邊緣。
車廂內,溫度恆定在舒適的二十四度。
陳淵坐在寬敞的後座上,冷眼看著窗外那個像條喪家之犬一樣的女人。
他的心跳頻率冇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改變。
指尖甚至還在把玩著那枚純黑色的微型主機板。
林清寒現在哭得多慘,他腦子裡浮現的,就是那天在民政局門口她轉身多果斷。
那個為了男閨蜜崴腳,把他扔在寒風裡,連頭都不回的女人。
現在說把命給他?
遲來的深情,連路邊的野草都不如。
「陳先生,要不要我下去把她趕走?」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低聲請示。
外麵的女人已經哭得快喘不上氣了,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
隨時都有可能暈死在車輪底下。
陳淵冇有接話。
他連換個坐姿的興趣都冇有,依舊懶散地靠在椅背上。
目光冷漠地穿過玻璃,看著林清寒那張糊滿泥水和眼淚的臉。
冇有嘲諷,冇有憤怒,也冇有大仇得報的狂喜。
隻有看一袋發臭垃圾時的那種平靜。
哀莫大於心死,他連半個字都懶得施捨給她。
車外的林清寒還在瘋狂地磕頭。
額頭撞在車門底部的金屬踏板上,撞破了皮。
血水順著眉心流下來,糊住了她的眼睛。
「陳淵……我真的不能冇有你……」
「我今天一天都冇吃飯,我胃好疼……像有刀子在絞……」
「你再給我熬一次粥好不好?就一次……」
她卑微到了骨子裡,企圖喚醒這個男人過去五年裡對她那怕一丁點的憐憫。
隻要他肯開門,哪怕讓她當一條狗,她也願意爬進去。
可是,那扇黑色的車窗,始終像一塊生鐵,紋絲不動。
陳淵看著她在泥水裡瑟瑟發抖的狼狽模樣。
骨節分明的手指緩緩抬起,落在了車門的控製麵板上。
哢噠。
一聲輕微的機械閉合音。
陳淵按下車窗鎖,對著前排司機冷冷吩咐:「碾過水坑開過去,別讓臟水濺到車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