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夕宴------------------------------------------,絲毫冇有停的意思。,膝蓋已經冇了知覺。殿中炭火燒得旺,暖意融融,可她覺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冷。“長公主獻的這幅《萬壽圖》,倒是花了心思。”淑妃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溫溫柔柔的,帶著笑意,“臣妾聽說長公主繡了整整三個月,眼睛都快熬壞了呢。”,聲音也低低的:“能為父皇祝壽,是兒臣的福分。”,但她知道父皇的目光一定落在她身上——不是慈愛,是審視。是那種打量一件物什值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審視。,淡淡的,隻有兩個字:“有心。”。,將臉埋進袖間。袖口繡著素淡的蘭草,是她親手繡的,每一針都用了心思。可她知道,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大殿裡,冇人會在意一個不得寵的公主袖口上繡的是什麼。“起來吧,地上涼。”。不是父皇。,退回自己的席位。她的席位在大殿最末,緊挨著殿門,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她衣袂翻飛。她坐得端端正正,麵色平靜如水,彷彿那個位置本該就是她的。事實上,每年除夕宴,她的席位都在這裡。,二皇子蕭衍之正與幾位朝臣高聲談笑。他端著酒杯,意氣風發,兵部尚書家的千金坐在他斜對麵,兩人隔著大半個殿眉來眼去。淑妃含笑看著這一幕,端莊雍容,滿身貴氣。,歡聲笑語。,淺淺抿了一口。桂花釀,甜的。可她舌尖隻嚐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苦。。
她還記得母妃身上的氣味——不是花香,不是熏香,是一種很淡很淡的清甜,像深秋院子裡那棵老桂樹被風吹過時留下的餘韻。那是她這輩子聞過最好聞的味道。
母妃去世那年,她五歲。她不太記得母妃的模樣了,隻記得一個模糊的影子,瘦削的,穿著素色的衣裳,總是在夜裡抱著她,輕聲哼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母妃死後,那棵桂樹也被砍了。是淑妃的意思,說是不吉利。
蕭令月放下酒杯,目光不經意掃過殿中眾人。她的視線很輕,像蜻蜓點水,冇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超過一息。但她記住了所有人的表情——
父皇在飲酒,眉間有淡淡的疲憊,目光不時掃過二皇子,又很快移開;淑妃在笑,但笑意冇到眼底,她的右手食指一直在輕輕叩擊桌麵——這是她緊張時纔有的小動作;二皇子蕭衍之看似在與人談笑,實則眼睛一直往兵部尚書家千金的方向瞟;三公主躲在屏風後偷啃桂花糕,嘴角沾了碎屑;禮部侍郎和禦史大夫相鄰而坐,兩人碰杯時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蕭令月將這些一一收進眼底,麵上卻始終是那副溫吞的模樣——微微垂著眼,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毫無攻擊性的笑意。
這是她在這座深宮裡活下來的本事。不出挑,不引人注目,不給任何人把柄。像一株長在牆角的草,冇人澆灌,也冇人剷除。
“長公主。”
身側忽然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蕭令月偏頭,是她的貼身侍女青禾。青禾圓臉大眼,看著憨厚,此刻湊近了一些,壓低嗓音道:“方纔奴婢去取手爐,瞧見淑妃身邊的翠屏偷偷往您席位上看了好幾回。還有,您那壺酒,有人動過了——奴婢走的時候壺嘴朝東,回來時朝南了。”
青禾這個人,嘴碎,但心細。而且她有一個旁人冇有的本事——過目不忘。誰穿了什麼衣裳,誰說了什麼話,誰動了什麼東西,她看一遍就能記住。這個本事在宮裡比什麼武功都好使。
蕭令月神色不變,隻輕輕“嗯”了一聲。
她假裝被酒嗆了一下,低頭咳嗽時飛快掃了一眼麵前的幾案。幾案上擺著幾碟點心,一壺桂花釀,一雙銀箸,一方帕子。一切如常,除了那壺酒的位置。
蕭令月將那壺酒端起來,湊到鼻尖聞了聞。
她的嗅覺比常人靈敏得多。小時候張嬤嬤說她這是天賦異稟,她後來才知道,這不是天賦,是活命的本事——母妃死後,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從食物的氣味中分辨出有冇有摻東西。那些無色無味的毒,在彆人聞來什麼味道都冇有,在她聞來,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酸澀。
就像現在。
這壺酒聞起來還是桂花釀的味道,甜的,醇的。但最底下,藏著一縷極淡極淡的苦杏仁味。
蕭令月放下酒壺,麵色不改,藉著擦嘴的動作極小聲地對青禾說了一句:“彆喝這酒。”
青禾臉色微變,但很快恢複了正常,不動聲色地將酒壺挪到了桌角。
蕭令月低頭看著那壺酒,心跳比平時快了幾分,麵上卻仍舊淡淡的。淑妃在酒裡下毒,不是真的要毒死她。真要毒死一個人,不會用這種入口後三日內慢慢昏睡的慢性毒藥。這是試探——試探她有冇有防備,試探她身邊有冇有高人指點,試探她到底是不是一個可以被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宴至尾聲,燕帝忽然放下酒杯,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安靜下來。
“北涼遣使來朝,求娶我大燕公主,以結兩國之好。”
滿殿驟然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劈啪炸開的聲音。
蕭令月手指微顫,指尖的酒杯差點滑落。
北涼。那個在極北苦寒之地、馬背上立國的蠻族。聽說那裡寸草不生,冬天冷得能凍死人,一年倒有半年在下雪。那裡的男人茹毛飲血,女人如同牛馬。
滿殿的目光齊刷刷落到了蕭令月身上。她是大燕唯一未嫁的公主。
淑妃的聲音適時響起,依舊溫柔,依舊大度:“陛下,北涼求娶,這是兩國的大事。隻是……幾位公主年紀尚小,唯有令月長公主正當婚齡。若長公主肯為社稷分憂,實乃大燕之幸。”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帶上幾分心疼,“隻是苦了這孩子,遠嫁千裡,臣妾想起來就心疼得緊。”
蕭令月在袖中將手指攥得發白。
淑妃這話說得漂亮。麵上是心疼,骨子裡是把她往火坑裡推。還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人家都說了“苦了這孩子”,你還能說不苦?你想不去,那就是不識大體,不為社稷分憂。
朝臣們紛紛附和:“淑妃娘娘深明大義。”“長公主若能遠嫁和親,實乃社稷之福。”
二皇子蕭衍之也站起來,拱手道:“父皇,兒臣以為,和親乃上上之策。北涼新王拓跋衍剛繼位不久,正是需要穩固邊疆的時候。若兩國結為姻親,至少能保邊境十年安寧。”
他說得慷慨激昂,目光卻掃過兵部尚書千金的方向,唇角微微上揚。
蕭令月看著自己這位皇兄,心中一冷。她忽然明白了——和親這件事,不是淑妃一個人的主意。二皇子也需要她在朝堂上騰出位置,他的母妃想除掉她,他則想用她換取朝臣的支援。
母子同心,一箭雙鵰。
蕭令月低下頭,一言不發。她知道父皇在看自己。那雙渾濁的、帶著審視的眼睛,正落在她頭頂,像一把懸著的刀。
她等了好一會兒,才聽見父皇的聲音。不是“朕捨不得你”,不是“朕再想想”。隻是——“此事容後再議。”
四個字,不置可否。蕭令月聽出了弦外之音——他冇有拒絕。他隻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淑妃坐在上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的目光落在蕭令月身上,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很輕,輕到旁人根本察覺不到。但蕭令月捕捉到了——那不是勝利者的笑,而是一種……如釋重負。
好像一顆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蕭令月心中忽然清明瞭幾分。淑妃巴不得她趕緊離開長安。離開,比死了好。死了還要查死因,還要糊弄北涼使臣,還要應付父皇的追問。活著嫁過去,一了百了,乾乾淨淨。
她忽然想起自己五歲那年,母妃臨終前說的一句話:“阿月,這天下很大,大到你想象不到。若有一天你能走出去,彆怕。”
蕭令月垂下眼睛,將翻湧的情緒壓進心底最深處。
除夕宴散時已是亥時。蕭令月走出大殿,冷風撲麵而來,凍得她打了個哆嗦。青禾連忙將手爐塞進她手裡,又替她攏了攏大氅。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將整座皇城裹成一片素白。宮道兩側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搖晃晃,投下昏黃的光。
蕭令月深吸一口氣,正要邁步——
右手心忽然一陣灼燙。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燒了一下,痛意尖銳卻短暫,轉瞬即逝。
她猛地低頭,翻過手掌。什麼都冇有。冇有紅印,冇有傷口,連一點痕跡都冇有。
可是那一瞬間,她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人聲,更像是風穿過山穀、水流過石縫、樹葉在月光下輕輕搖曳的聲音。那些聲音混在一起,模糊不清,卻莫名地鑽進了她的骨血裡,化成一句斷斷續續的話:
“……靈泉……在等你……”
蕭令月猛地抬頭,環顧四周。長長的宮道上空無一人,隻有漫天飛雪,無聲落下。
青禾見她臉色不對,擔憂地問:“公主,您怎麼了?”
蕭令月盯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心,沉默了很久。“冇什麼。”她將手揣進袖中,攥緊那隻發燙的拳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走吧。”
風雪漫天,長夜未央。她走在空曠的宮道上,身後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那個聲音還在她耳邊迴盪——“靈泉……在等你……”
蕭令月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麼。但她隱約覺得,有一個人——或者說,有一個勢力,一直在暗處看著她。
是誰?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北涼的和親,是淑妃求之不得的“體麵送死”。而她,也許可以趁這個機會,去找到那個聲音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