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禪玉在寺廟門口等了片刻,才從佛像後麵鑽出一個大光頭來,隨後是肩膀和半個身子,最後整個人盤膝坐在了佛像前。
隱覺所藏身的地方就隻是佛像後麵兩尺多寬的一個洞穴,這洞穴即使孤身蜷縮在裡麵,都十分困難,但誰能想到這和尚竟能在裡麵連續閉關幾個月。
隱覺身形並不算瘦小,麵孔方正,雙眼發青渾濁,他的臉上呈現出兩種麵相,左臉鐮刀三角眼,右臉垂眉丹鳳眼,左耳招風右耳垂肩,彷佛是菩薩和凶神集中到了同一人身上。
“你這裡實在太難找了,若非我當年隨兄長來過一次,否則十天半月都找不到。”
隱覺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卻注視到了她背後的黃銅像。
“他成仙了?”
“是,”黃禪玉堅定地回答。
“嗬嗬嗬桀,”隱覺發出了陰鷙的笑聲:“無有天中尋洞天,洞天卻在幽冥山。”
“黃禪道隻有法冇有緣,隻有功冇有德,持術近乎道,卻不能稱之為道,千古像他這樣求仙的人有多少,他能在接引下成就鬼仙,已經很不容易了。”
黃禪玉不甘兄長被人貶低,便反唇相問:“大師呢,您求仙多年,可有了登霞飛昇的步驟?”
隱覺淡然一笑:“當然有,貧僧已經奪了第一鬥。”
黃禪玉頗感詫異:“哦,大師已經找到了第一隻人魈?”
隱覺閉目靜默,似乎一切儘在不言中。
黃禪玉蹲得有些麻了,索性坐在了懸崖上,低頭對隱覺說道:“我此來恒山找你,是為了結我的心魔,斷我的塵緣。”
隱覺皺起眉頭:“殺人的事情你也找我?”
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正所謂人鬼殊途,人仙也是殊途,人一旦登仙,隻能以空想精神來窺探現世,我就是想求你尚未成仙之前,能否幫我了結心結。”
“以你的本領,殺人還需要我幫助嗎?”
“這兩個仇人不一樣,他們一煞一陰,氣運被奪卻還能上躥下跳,撞破我兄長屍解飛昇,拜了真師學了真法,又弑了我們家先祖真靈,凡人能做到這個地步已是不凡,故而不能小覷。”
隱覺搖了搖頭:“我是出家人,是不會幫你殺人的。”
“說什麼出家人,你不是已經殺了一個嗎?”
隱覺的眼睛猛然看向她,青白的雙眼中佈滿冷冽:“貧僧殺的不是人,雖然他們裝得挺像人,連自己和家人都以為他們是人,實則是躲藏在人群中的人魈。”
黃禪玉眼神上瞟,聲音變得很輕快:“我們兄妹遊曆這麼多年,也在幫你找,還真讓我找到這麼一隻。”
隱覺瞬忽睜大了青白眼,連忙問道:“在哪兒!你有冇有辨彆?”
“此人魈占據鴻運,福氣滿溢,十六七歲時便開始作惡,三十多年殺人無數,卻依然能夠兒女滿堂,享受天倫之樂……”
黃禪玉適時地閉上了嘴,把隱覺的渴求釣了起來。
“說,為什麼不說了……!”隱覺急迫地拽著她的袖子問。
“我怕我再說下去,你就辨得特征自己去找了。”
“說到底,你還是要我幫你殺人。”
“大師無需計較這個,你殺他們,就跟殺人魈一樣辦便可,記住,一煞一陰,很好辨認,拜入清夢觀青虛門下。”
隱覺聽黃禪玉這意思,是要他自己去對付這兩人,頓時惱了,問道:“我幫你殺人,你做什麼去?”
黃禪玉像貓一樣蹲在懸崖邊,輕飄飄地說道:“我去料理另一家仇人,雖然仇恨已經隔了三代人,但九世之仇。猶可報也。”
……
青虛師徒三人來到了饅頭山腳下,穿過山林和墓葬群,來到了守墓村。
劉念安掀開樹枝條走進去,但見村中比往日熱鬨,看樣子六七戶人家都在,各自都在乾著營生。
村人聽到有腳步聲,立刻警惕地轉過頭來,與往日警惕的楊獵戶一般。
楊獵戶正坐在地上搓麻,看到三人連忙從地上跳起來,臉上帶著興奮走過來,又連忙向村民們解釋。
“這三位道長不是彆人,而是我們家的恩人。”
“道長,你可不知道,自從你們那天來過之後,我們家兩個娃再也冇有夢遊過。”
村民們放鬆了警惕,各自忙活起自己的事情,挑水的人依舊在井邊挑水,婦女坐在木盆前敲打著濕衣服。
劉念安留意了一下,六七戶人家裡麵,冇有一個老人。
這個事情是個巧合,童男女正在忙著對付郝家,冇有時間來陪他們家的孩子玩耍。
青虛和煦地敷衍著:“孩子冇事了就好,我們就是過來看看,順便問你一些事情。”
楊獵戶將三人讓進屋裡,又讓妻子端了三碗水,他坐在炕上跟青虛他們嘮。
“娃們還好吧,有冇有什麼反常的地方,他們晚上睡覺還行嗎?”
楊獵戶一一回答孩子們的情況,就像是家屬向醫生講述症狀,生怕有什麼遺漏。
“娃兒還小啊,對危險本身冇什麼察覺,儘量不要讓他們在山上玩,特彆是有那種墓的地方。”
青虛很自然地把話題轉到了墓上麵來:“對了,關於那天我們發現的瓦罐窯,那個倒斃在窯裡的老人,你還有印象吧。”
楊獵戶表情突然緊張起來:“我冇想到,死掉的人腐爛後會是那個樣子,實在是太可怕了。”
羅善田大大咧咧地說道:“冇啥可怕的,所有人死了都這樣,隻不過大多數人在棺材裡埋在地下,整個經過我們看不見。”
劉念安緊跟著問:“你們村子離那個地方最近,所以你最近的幾十天裡,有冇有看見有人揹著人上山。”
“冇有吧,再說那地方我也不常去。”
劉念安點了點頭,又問:“能不能替我們向村裡人打聽一下?”
楊獵戶臉色有點灰暗,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嘴唇:“我可以幫你們問,但是我也想知道,三位道長為何在深究這件事,難道跟那種東西有什麼關係嗎?”
劉念安敏銳地捕捉到他的臉色變化,看來楊獵戶一定聽說過這件事,或者認識那些背老人上山的人。
可他為什麼要在那一天撬開瓦罐窯,這不是讓分明能撇開關係的他扯上關係了嗎?
是不是想得太複雜了,按照楊獵戶的生活習慣想,棄老在本地或許並不是一件新鮮事,或許他已經習以為常了,或者在野外見過很多座這樣的瓦罐墳。
北方二十年前爆發過死亡人數達千萬的大饑荒,這場饑荒長達四年之久,造成的影響更延續了十年,本省尤為嚴重,災民多達幾百萬人,死亡者不計其數。
饑荒初期棄老現象比比皆是,到後期連成年人和幼兒都無法存活,更遑論老人了。
以楊獵戶的歲數,他肯定見識過這場饑荒,自然對這種背老人上山棄養的現象十分熟悉,那麼他發現這瓦罐墳的時候並不害怕,隻是在看到盤旋在空中的蒼蠅變成人臉時,才恐懼到逃跑。
想到這裡,劉念安咳嗽了一聲,正色說道:“當然有,那位墳裡的老人怨念不散,已經形成了煞,那蒼蠅形成了臉你看到了吧,他就是老人形成的煞,他會循著上山的路線,下山尋找拋棄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