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念安總有一種直覺,好像這骷髏是活的,它玉化的眼睛瞄著他們來的方向微微轉動,幾乎難以察覺。
青虛道長接近黃順白骨,捏著自己眉心說道:“又是一位太陰化形?隻是這位煉的遠遠不到位,反而讓怨氣把自己的修行給衝散了。”
劉念安在坑底見到了他們的黑羊,已經把自己撞死縮成一團。
青虛抬手道:“正好搬過來當祭品。”
他把這羊搬過來放在骨架麵前,青虛從懷裡掏出一堆紙錢,口中呢喃著:“用一隻羊,幾摞紙錢來祭奠你們這麼多屍骨,均一下就顯得寒酸,各位請見諒。”
他在枯骨堆中點燃了紙錢,口中唸唸有詞:“一代人承一代命,一代人行一代事,聚眾謀反也好,揭竿而起也罷,成敗已隨雲煙去,光陰散儘梟雄淚。”
“即使是再風光的人,命數一到也隻能隨時光逝去,留下來的隻能有故事。”
劉念安跟在身後插嘴道:“他也冇留下多少故事啊,造個反連一州之地都冇有拿下來,在曆代的造反隊伍中都排不上號,算不得梟雄。”
青虛回身要去踹劉念安,被他給躲了開去。
“人都死了,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你知不知道晉地自古就是天下嚥喉,隻要掌控住太行山和呂梁之間的幾大盆地,扼住太行八陘,一馬平川的中原唾手可得,南下黃河渡口可直入關中。”
“所以曆代王朝在晉地的防範最為嚴密。在彆的地方造反朝廷還有緩衝,若是在晉地造反,朝廷會快速反應直接掐滅,絕不給起義軍壯大的機會。他在最難造反的地方選擇起兵,打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也不儘然,”劉念安跟師父討論道:“他的戰略選擇有誤,剛起兵就選擇攻打平陽府,難道不知道平陽城的城牆經過曆代修繕,到底有多堅固嗎?”
“如果我是他的話,我就不打平陽府,我直接東進取上黨盆地,從上黨南下攻澤州府和蒲州府,然後再去打平陽府,這樣即使平陽打不下來,還有兩個路線撤退,一是向東從壺關入河南,二是從蒲津渡南下去關中。”
青虛歎了一口氣:“顯水,讓你跟著我學道真是屈才了……”
“是吧,我也覺得我的才能冇有充分發揮。”
“你應該去天津衛街頭說書去,滿嘴跑舌頭胡咧咧,什麼話都敢說,還教起鬼怎麼造反了?”
師徒二人拌嘴的時候,那地上的黃順骷髏坐姿變幻,眼珠裡閃過幽咽的光。
劉念安突然轉過身,低頭看著黃順的骷髏架子,問青虛:“師父,剛纔趁咱不注意,它是不是動了一下?”
“你還嚇唬你師父我,老頭子我還冇眼花呢。”
他蹲了下來,從骷髏架子的腳下撮起灰土,又從褡褳裡掏出四支香呈菱形排布點燃插上。
就在他剛剛把香插進土裡,下邊的一支突然斷掉倒下,這樣土中的香就變成了三支。
青虛臉色微變,連忙說道:“趕緊補上一支,它受不住。”
劉念安連忙又點了一炷,補在下麵,誰料剛剛插好鬆手,補的香又斷掉了。
他硬是不信這個邪,再次插香再次斷掉。
連續插了三次,香就斷裂了三次,劉念安後脊梁有點發涼,連忙抬起頭來問:“怎麼辦?師父?”
青虛猛地解開背上的包袱,從眾多神像中挑挑揀揀,取出一尊木雕無生老母,直接按在了骷髏坐像的對麵。
師父伸出兩根手指指著骷髏坐像的額頭,嘴角帶著一絲小得瑟:“當著祂的麵,你還敢說自己受得起三柱香嗎?”
劉念安頓時大開眼界,冇想到師父的包裹裡啥都有,連無生老母這種邪教專用神像都能翻出來。
明清兩朝是民間秘密結社信教最為猖獗的時期,特彆是清中期,民間教派的數量發展到了一百多種,這些邪教所拜的神仙五花八門,但它們的源流都來自於一支,那就是信奉無生老母的白蓮教,那無生老母也就成為了這些邪教的總攝至高神。
所以在民間找一尊無生老母的雕像還是挺容易的,隨便去找一個村落,隻要那裡信奉過奇怪名字的教派,必然能從廢棄的神龕裡找到這樣一尊雕像。
至於說為什麼道士的身邊要帶一個無生老母的雕像,那就是青虛自己的事了,他把這東西當作道具,倒也無可厚非。
青虛話音未落,那插在地上的三柱香的香頭上飄起的青煙竟然嫋嫋地向著無生老母雕像的方向飄去。
“無論是人是鬼,都怕認不清自己,黃順,你騙騙麾下的這些教民就算了,竟然連自己也騙,與其相信自己成了神仙,倒不如放下執念,遁入輪迴早入凡塵。”
等到三柱香燃儘,他重新把無生老母的雕像收回到了包袱裡,從懷中掏出一張鎮邪符,伸手一點便拍在了骷髏腦門上。
大坑頂上與羅善田搏鬥的張細六等三名響馬突然撲騰出聲齊齊倒下了,氣喘籲籲的羅善田興奮地對著坑下喊:“師父,成了?”
誰料下一刻,黃順的骷髏頭上冒出紅光,符籙突然自燃,很快便化為灰燼。
三個響馬又從地上爬了起來,朝著羅善田的方向圍了過去。
“顯水,把你的鎮邪拿出來。”
劉念安知道他指的是紅纓槍,立刻從背上抽出,站在地上抵住了這黃順的顱骨。
此時他的胸口突然發燙,綠光穿透了衣衫,散射出影影綽綽的光線,灑在了黃順的骷髏架子上。
他低頭看著那挺立的白骨上開始蠕動著血肉,一層層的肉膜開始在骨骼上覆蓋,青色的血管像樹根蜿蜒著生長出來。
他不由得驚叫出聲:“師父,這傢夥要長肉複活了。”
青虛利索地再掏出一張破妄符,在手心吐了口唾沫,啪地拍在了劉念安的腦門上。
他的頭腦瞬間清明,眼前幻象消失,坐在地上的依然是一具白色骨架。
劉念安終於得空找到機會,從懷裡掏出黃禪道銅像,讓青虛在上麵貼上一張破妄符。
他低頭對著這銅像說道:“黃神仙,你也不想你的祖父被我們挫骨揚灰吧。”
“他留在這個世界除了讓幾個人中邪外,起不到一點作用,反而讓他在這漫長的時間裡飽受煎熬,我們會讓他入土為安,讓他的靈體去他該去的地方。”
“如果你同意,那就彆再發你的綠毛光了。”
黃禪道銅像上綠光逐漸減弱,直至完全消失,劉念安又將他塞進了懷裡。
青虛吃驚地看了自己的弟子一眼,心想這後生真的是什麼話都敢說,信鬼神卻不畏懼,太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