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足足下了兩個小時,把刨開的墳坑填滿成小池塘才停止。
今天下葬恐怕是不能了,陰陽先生問:“要不重新算個日子時辰?”
父親劉秉信倒也果斷,擺擺手說道:“不用選日子時辰了,開車去城裡買一台水泵,抽乾了晾個兩天就下葬。”
父親多花了一筆錢,請人重新修整了泡水的墓室,又給村裡的墳工們買酒買肉,請他們多多幫忙,晚上父子倆還要到墳頭守著棺材。
深夜時分,兩人坐在墳頭的棚子裡對著抽菸,把兩盒芙蓉王給抽空了。
劉念安終於忍不住好奇心問:“我聽到村裡人說,太爺爺得罪了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秉信斜睨了他一眼:“你是個大學生,怎麼能相信這個,這是封建迷信。”
封建迷信嗎?昨天的雨來得那麼奇怪,積雨雲在轉瞬間形成,一個小時後又在轉瞬間消散,雲的大小剛好籠罩一個村莊,他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小的積雨雲。
可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人類都上月球了,他知道應該堅持唯物主義,但這詭異的現象是他親眼所見,很難不讓人猜疑。
他知道父親的秉性,有些事情他如果打定主意不說,是誰也問不出來的。
辦完爺爺的喪事,他們準備收拾完就回城裡,父親劉秉信已經累得不想說話,收拾爺爺遺物的事情就由劉念安一手去辦。
爺爺在祖宅的一些舊衣服和物件都要拿出去燒掉,劉念安在收拾的時候,在窯洞的壁龕下麵發現一個小木箱,上麵還掛著鎖。
這好像是那種古代的鎖,他找不到鑰匙,便找到祖宅中生火的通火棍,竟是用螺紋鋼做成的,他拿來搞破壞,硬生生地把鎖撬掉了。
他小心地開啟箱子,裡麵放著幾本線裝舊書,紙張泛黃髮脆,分彆是《抱樸子》、《無上秘要》、《太平預覽》、《寶劍上經》和《雲笈七簽》,拿掉這些書底下是一尊黃銅的造像,用硃砂染紅的線團團纏繞,上麵有黑色汙跡。
仔細觀察這塑像,頭戴毗盧帽,身穿天仙洞衣,手中捏著一卷書冊,雙手交叉在胸前行揖禮,書捲上寫著《易經》二字。
劉念安感到很奇怪,怎麼會有這樣的塑像?僧不僧、道不道,儒不儒,就是個四不像。
現實生活中可能會有這樣裝扮的人,但作為更加神聖化的造像,怎麼可能犯這種明顯的錯誤?
他把塑像掉過來看向底座,發現上麵有一行小金字:先天歸一教第十三代教祖黃。
這尊造像透露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加之它上麵纏滿了紅線和銅錢,民間隻有對待禁忌邪物的時候,才用硃砂紅線和五帝錢進行封印。
既然這東西是邪物,為什麼不埋起來,卻還要收藏在身邊?
他將銅像放在一邊,發現箱子底上還有一團紅布裹著的東西,他解開這紅布,看到的東西竟然是個紅纓槍的槍頭。
槍頭已經發鏽,但莫名地讓人安心,下麵還殘留著半截紅纓,斷掉的木杆殘留在槍裡參差不齊。
他小時候聽爺爺講過,他家太爺爺曾經參加過義和團,用這把紅纓槍曾經殺死過兩個洋鬼子,還繳獲過一把洋槍。
他把槍頭在手中把玩,感覺這槍頭莫名有些發燙,他下意識要將它扔出,突然有一道紅光湧出,將他整個人包裹。
劉念安雙眼被紅光籠罩,下意識便用手遮擋,隻感覺手上涼絲絲的,等他緩緩將手拿開,發現眼前是濃密的霧氣。
等霧氣逐漸消散,他恍惚看向前方,一個梳著大辮子的男子走在前麵,穿著土黃色夾襖,棉褲臃腫得像樹樁。
對方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憨厚精瘦的臉,下頜處露出粗糙的鬍鬚,像亂糟糟的麻草絲。
他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穿著和對方差不多的裝束,甚至褲腿上的補丁摞補丁都沾滿汙跡。
“劉悶嘴,想啥呢,兩年冇回村子了,高興不。”
“回村子?”
劉念安目光朝著下方望去,迂迴曲折的土路下方是樹木掩映中的陌生村莊,村莊雖然陌生,但地形卻很熟悉,山穀裡梯田的排列和形狀不正是老家杞槐村嗎?
此時此刻,一些記憶開始在心底湧起,全是太爺爺劉顯水在杞槐村和外出闖蕩時的經曆,原來他通過那槍頭作為媒介,將意識附身到了曾祖父的身上。
結合曾祖父之前的經曆,他與羅善田在押鏢期間參加了義和團,跟著拳團北上,在廊坊參加戰鬥,目睹同胞喝了符水高喊刀槍不入被子彈打穿,依然衝上去拚命,受傷後開始返鄉。
他們站在村口的道路上,羅善田興致盎然,就彷彿回到了老家,過去所有傷痕也會被撫平。
劉念安腳步停住,前方出現了通往元堖山的岔路口,他被下意識驅動,拐過岔路向坡上走去。
“劉悶嘴,你去哪兒,回家要緊。”羅善田站在身後,伸手按住了他肩膀。
“先天觀上去乾嘛?今天又不是交糧的日子。”
原來那地方叫做先天觀,他站在上山的坡道前,堵路所砌的石牆已經消失,不但石牆消失了,上山的道路每隔幾步遠就有插有火把。
他藉著火把的光看到牆上的石窟雕像,看上去比後世更精美,但僧人和孩童的樣貌也更加怪誕邪異。
山穀裡天黑得早,實際上此時纔剛黃昏,劉念安仰頭往山上望去,山頂上的宮觀建築重簷疊嶂鱗次櫛比,燈火影影綽綽,渾濁的灰煙嫋嫋飄起,散發著一股濃重的香火味道。
不知道為什麼,相隔百年的記憶,兩次不同時光的觀察,破落與全盛混合在記憶裡,有種被酆都之門籠罩的感覺。
“我隻是看看路,不上山。”
曾祖父的仇人就應該在山上,但這仇恨因果應該還冇結下,應該先回村看看。
兩人沿著黃泥路往村裡走,遇到的村人大都雙目呆滯,或者表情麻木,就像被抽走了魂。
偶爾遇到一兩個不麻木的,見了他倆便立刻躲著走。
劉念安感覺很奇怪,都是一個村的,太爺爺不可能人緣差到這個地步。
他老人家十三歲就出門討生活,十六歲就已經是鄉裡有名的好漢,曾經在形意拳大師宋世德門下學藝,後來去參加義和團也是因為藝高人膽大。
他與羅善田互相使了個眼色,羅善田立刻打了個迂迴,繞在村裡的黃泥路巷口,與劉念安一前一後將躲他們的人堵住。
對方立刻麵色慌亂,雙腿打擺子,劉念安伸手拍他的肩頭:“為什麼躲著我們?”
“不,不,冇,冇有!”
“說實話!不然把你腦袋給擰下來!”羅善田站在身後恐嚇道。
“你們千萬彆說是我說的。”村民嚇得牙齒都上下直碰:“東家劉德昭在村裡教民中間挑選極陰女,送給山上黃神仙當弟子,要共同成仙。”
“極陰女?是什麼意思?說!”
“就是,就是陰年陰月陰時出身的女子,生辰八字俱為陰,你家丫梅和你家巧兒都是。”
“他們現在在哪?”
“已經被東家給領上山了。”
劉念安聽罷隻感覺一門子血衝到了腦門上,這就是家族仇恨的根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