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進入黛山深處有兩條路線,一是先買門票上山進入景區,然後再從景區突破進入深山。
從景區翻越的路線也十分好找,通常有那種被磨得油光發涼的欄杆,上麵還掛著‘禁止翻越出界’的警告標識。
想要不走尋常路,想要挑戰自我,挑戰大自然的人,可以無視那牌子,直接帶好裝備翻出去就行了。
隻是成年人需要為自己做的事情負責,翻越之後遭遇到任何情況都是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劉念安選擇的是第二條路,冇有經過景區入口,而是從外麵直接插入到了山腰,不斷地往山穀之間探索。
他倒不是為了省那三張門票錢,而是因為李茂被纏上那天,走的也是同樣的路線。
高躍飛本來可以留在賓館等待,畢竟劉念安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完全不用擔心他是騙子了。
但他還是決定跟著兩人下去冒險,畢竟是年輕人,喜歡追求驚險刺激,另外他還冇有搞清昨晚那鬼女童是從哪裡來的,以為是酒店自帶凶間,所以他寧願跟著兩人,也不要留在那陰森的酒店房間裡承受恐懼。
山穀中植被茂密,植被上方飄著一層淡淡的薄霧,下去的路雖然難走,但也不算險峻。
劉念安走在最前麵,羅梟雄走中間,高躍飛走最後,他們手持登山杖,穿著衝鋒衣,腰間用安全帶繫著根繩索,跟他們兩個連在一起,這樣即使有一人不慎滑落,另外兩人也能拉住他。
從半山腰的小道上往下看,能夠看到穀底的秀美風光,特彆是被林木環繞的那一片石灘,各種形狀怪異的石頭像地質層一樣呈現出多種色澤,從遠處看著就足夠誘人了。
高躍飛身上雖然毛病不少,但對於美還是有感知力的,他嘖嘖稱讚:“黛山下的深穀裡竟然有這麼美的地方?景區開發這幫人真是瞎了,放著這麼漂亮的山穀不去開發,去弄幾座禿山頭。”
劉念安突然回過頭來,笑眯眯地問道:“你猜他們為什麼冇有開發?”
高躍飛想來想去,想不出什麼原因,卻是渾身打了個冷戰。
他們繼續沿著山腰往下走去,不知何時下起了濛濛細雨,天空中陰沉得像是剝奪了世界所有顏色,使得穀中的綠樹都顯得灰撲撲,恍若罩上了一層灰塵。
霧靄流動的山穀中更顯得陰暗,恍若吞掉光線的深淵巨口,要把他們三個給吞進去。
三人很快就進入了穀底,厚厚的林木遮擋了天色,使得他們的腳下更加昏暗。
劉念安拿出手機開啟地圖軟體,結果遲遲載入不出來,螢幕右上角上寫著無訊號。
他又從揹包中取出銅羅盤,低頭看到上麵的指標,正在滴溜溜地亂轉。
羅梟雄走上前來,兩人對視一眼都皺起了眉頭,這地方地磁場這麼紊亂,對人的腦電波也會造成影響。
高躍飛也湊上前來,低頭驚訝地問道:“怎麼了?”
“磁場紊亂,說不定是因為地下有鐵礦藏。”
“不對吧,”高躍飛開始發揮想象力:“我看那盜墓電影裡麵,磁場紊亂是因為山穀裡有墓,墓裡麵藏著大粽子。”
劉念安淡定地擺擺手:“不要相信這些假的玄學,我們要相信科學。”
他說完便向前走去,高躍飛在身後咕噥:“你一個神棍,講什麼相信科學啊。”
劉念安從懷裡掏了掏,掏出了一張景區地圖,這是他今天早上出發的時候,從酒店沙發旁的架子上拿的。
可惜地圖展開後,上麵清晰標識的是景區內部,這座山穀在景區外麵,在地圖上就隻能顯示在邊角。
他們現在站的地方還在地圖邊角內,再往山穀深處走,就完全在地圖之外了。
三人踩著腐爛的樹葉穿過林子向前,走了將近半個小時還冇有走出樹林,剛纔在山腰往下看感覺林子冇有多大,但真正進入其中才覺得深,真是望山跑死馬。
高躍飛揹著書包靠在一塊石頭上坐下,劉念安和羅梟雄坐在地上,拿出肉乾吃了兩口解解乏。
他突然從石頭上跳下來,扭頭看向身下的石像,難以置信地搖搖頭。
“怎麼了?”
“我坐著的這塊石頭剛剛在動。”
羅梟雄盯著地麵,神秘兮兮地問:“是不是地在動。”
“不,應該是石頭在動。”
劉念安對兩人打起了機鋒:“不是石頭動,也不是地動,是你們的心在動。”
羅梟雄竟認真思考了起來:“什麼心動?難道說我們已經進入了迷障,被控製了?”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跟他們講這個好像是驢唇不對馬嘴。
劉念安走近那石頭,清理表麵上的浮土和青苔,很快便裸露出一個仰躺著的神像。
他仔細端詳了一下,扭頭問羅梟雄:“你倆能認出這是什麼像嗎?”
羅梟雄上前一看,低頭說道:“這個好像是古代的侍女像?我在晉祠裡麵看到過跟這個差不多像的。”
“不對吧,”高躍飛走過來評判說:“人家古代人是恪守婦道的,侍女不可能穿這麼暴露,你看這,身上就像是隻掛了一塊布,跟那裸露的希臘人差不多,我覺得像是敦煌壁畫裡的天女。”
劉念安聽到他的話,突然感覺這雕像很有點眼熟,他向後倒退兩步,纔在上麵看到斷臂維納斯的影子,然而雕像的頭卻有菩薩像纔有的髮型。
“我說這怎麼這麼怪異呢,中式雕像通常敦厚大方,一般不會細扣體型,隻有西式雕像纔會把人體當作精細活複刻,這看起來就像是個菩薩頭裝在了維納斯的身上。”
高躍飛湊近看了看,回過頭來問他:“這玩意兒哪個朝代的,值錢嗎?”
劉念安看著他,不由得笑了起來。
“你笑啥玩意兒。”
他直接科普道:“咱們被列強開啟國門才一百多年呢,這玩意兒能久遠到哪裡去,我給你一個大膽的估計,民國後期,不能再早了。”
高躍飛頓時感覺索然無趣,劉念安把書包背到了肩膀上,轉身對他說道:“我們離你姐夫紮營的地方還遠呢,不必在這裡浪費時間,出發吧。”
他們的腳步聲撲撲地遠去。
細雨穿透了樹葉落在了女神石像上,落到了她的眼窩裡,這些雨滴遇到石頭後滲入便變了顏色,呈現出殷紅的色澤,看著就像是雕像眼睛流出了兩道血淚。
三人又走了十幾分鐘,終於走出了林子,眼前是一片荒石灘,各種奇形怪狀的石頭在這裡平鋪,大的有房子大小,可以躺在上麵曬太陽睡覺,小的如卵石大小的碎粒,很多石頭有層紋,每一層的顏色都完全不同。
剛纔在山上看到的美景就是這裡,但近距離看,好像也冇什麼出奇的。
他們在這裡逗留休息了一會兒,繼續前行十幾分鐘後,來到了一片草灘地。
劉念安感覺這裡適合露營,李茂他們應該就在這裡駐足,但要確定需要一個地標,那就是流經此地的溪流。
“咱們三個分開找找,看看哪裡有溪流。”
三人分散開來,跑了幾裡地後又在原地碰頭,羅梟雄和高躍飛都向他搖了搖頭。
這一片彆說有溪流了,就連小水潭都冇有一個。
“怎麼可能冇有溪流?”羅梟雄質疑道。
高躍飛突然一跺腳說道:“說不定就根本冇有什麼小溪,興許是李茂那傢夥給記錯了。”
“周邊環境能記錯嗎?”劉念安捏著下巴思索道:“你姐夫李茂把事情總共講了兩次,一次是給羅梟雄講,一次是給我講,他都提到露營的地方靠著小溪,這個應該不會是假的。”
他又盯著地麵細細尋找了一遍,這片草灘上到處都是鵝卵石,冇辦法依據地形來尋找溪流河床,一些看似低窪的地方十分乾燥。就算李茂他們離開後溪水就斷流,到現在也不可能乾涸到這個地步。
劉念安細細思考了一會兒,才終於下定決心:“先把帳篷架好原地休息,等到後半夜以後我們再出來找什麼溪流。”
高躍飛嘿笑一聲吐槽道:“太陽高照的時候我們都找不到,晚上黑摸咕咚就能找到?”
“不過我也很久冇有出來露營了,今天就免費指導你們一下。”他很快又開始吹牛了:“我跟你們兩個露營,一點意思都冇有,一個神漢一個神婆,冇有共同語言。”
“當初跟我一起出來露營的是什麼人,都是頂級富二代,那開的車,都是蘭博基尼小牛,邁巴赫,他們身邊的女朋友,各個是頂級身材,就跟電視上車展上的模特是一樣一樣的。”
劉念安冇理會他的吹噓,有時間聽他吹這個,不如去看霸道總裁愛上我。
他和羅梟雄把帳篷都架好了,高躍飛還在那裡手忙腳亂,口中還在不斷吹牛,有些情境前後都不搭,屬於是夢到那句說那句。
劉念安心想能有這樣一個人跟著出來還是挺好的,至少不會太冷清,他一人能夠提供所有熱鬨。
羅梟雄從裝束看起來十分神經,但她本人十分文靜,從來不說俏皮話,也不熱衷玩笑。
夕陽漸漸落下,三人趁著天還冇黑,各自開啟自熱盒飯,倒進去冷水後等待發熱,端起來吃得熱氣騰騰。
高躍飛從揹包裡麵取出半瓶汾酒,然後遞向劉念安問:“劉大師,你喝點酒不?”
劉念安笑著擺擺手:“我不喝酒。”
“在這荒山野嶺裡,不喝酒能壯膽子嗎?”
“我不需要壯膽。”
高躍飛從僵硬的臉上擠出一絲尬笑,又把酒瓶遞向羅梟雄:“神婆大姐,你要來一口嗎?”
出人意料的是,羅梟雄竟點了點頭:“好啊。”
她從揹包中找出了一個紙杯,讓高躍飛給她倒了二兩,兩人碰了幾下,羅梟雄三口下肚,高躍飛還在淺嘗輒止。
夜幕降臨時,天空中還在降著微微細雨,劉念安把複古馬燈掛在帳篷上,坐在帳篷裡將簾子掀開,跟坐在斜對麵的羅梟雄閒聊。
“對了,我一直想問你,你老家是哪裡的?”
“蒲州市。”
“是嗎,我也是蒲州的,你是蒲州那裡的?”
“茂龍縣。”
劉念安裝作驚喜的樣子:“這也太巧了,我老家也是茂龍的。”
羅梟雄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樣,又主動問道:“你老家是哪個鄉的?”
“龍塘鄉杞槐村。”
“不是吧,怎麼這麼巧合?我們家也是龍塘鄉杞槐村的,而且從我爺爺那一輩就再冇回去過。”
高躍飛坐在他們對麵百無聊賴,在他看來在野地裡可以聊很多,偏偏坐在這裡攀老鄉交情就是最傻逼的。
你們兩個同行在哪裡不能攀交情,非要在這夜黑風高之地,在這寂靜佈滿荒野氣息的地方,在這裡就算是講聊齋,都比攀交情更合時宜。
劉念安看著對麵的羅梟雄,他現在已經百分之九十確定,她應該就是太爺爺的同鄉好友羅善田的後代,可惜這羅善田的基因不怎麼好,後代不但醜,還有點那個病。
高躍飛在對麵突然開啟了大功率手電,光柱穿破夜空,射進了遠處漆黑連綿的森林中,他把手電晃動著,就像星球大戰中西斯統帥手中的鐳射劍。
劉念安立刻對他製止:“不要用強光到處亂照。”
他關掉手電壓低聲音問:“大師,這裡麵有什麼說法嗎?”
劉念安點點頭道:“當然有,你這麼隨便照,就把溪流給照跑了。”
高躍飛瞪大眼睛,想不出反駁的話來,好半天才擠出兩個字:“神經。”
他說罷便鑽進了帳篷裡,用拉鍊拉住了簾布,鑽到睡袋裡刷手機。
劉念安這時看到羅梟雄身邊站著的小女童,臉上白得像一張紙,一雙眼睛在燈火的反射下顯得幽綠。
她站著不動的時候,像極了羅善田身邊的童女,但很明顯不是,那個童女他是見過的,這個小鬼更像紙紮人。
他對羅梟雄問道:“她是什麼時候來到你身邊的?”
羅梟雄抬頭望向天空,輕輕地搖了搖頭:“現在不適合談論這個吧。”
劉念安連忙致歉:“那是我唐突了。”
她淡然地笑了笑:“時間不早了,我們各自休息。”
說罷便捂著著毛熊一樣的厚棉衣棉睡褲,鑽回到了自己帳篷裡。
如今正是八月,即便夜晚天氣也很炎熱,她自始至終都穿得這麼厚,如果不是體質特殊的話,估計得捂出痱子來。
劉念安關掉了掛在帳篷上的燈,也鑽了進去拉上了簾子。
夜色沉重如水,薄霧漸漸包裹了他們帳篷的周圍。
不知過了多久,高躍飛在睡夢中恍恍惚惚,聽到了耳邊傳來潺潺溪水聲,這水聲引動得他膀胱有些發脹。
渴睡的人實在是不願意起夜,就這樣眯著眼睛憋了半天,但那溪水聲一直在跳動著,撞擊在水中的卵石上清越作響。
他實在是憋不住了,坐起來看了看手機,時間正是十二點半。
他突然想起劉念安白天所說的話,要在夜裡尋找溪水。
他們昨天分明把這一片都找遍了,根本冇有溪流經過,現在出現的溪流聲是怎麼回事?
聯想到這裡他頓時心中發毛,連手腳都感覺冰涼,哪敢出去方便,但尿意實在憋不住,總不能就地尿在帳篷裡吧。
他尋思自己不是膽小的人,不過是出去尿遁一下,總不能讓女人把自己看扁。
他大著膽子提起褲子走出帳篷,繞到後麵低頭看去,看見一條泛著波光的溪水從他的麵前流過,發出叮咚的悅耳聲響。
這條小溪距離他的帳篷就隻有幾步遠,這怎麼可能?什麼情況下白天夜晚景色會發生變化。
他越是緊張,就越是尿不出來,急得他口中催促:“快點,快點,快點,快尿啊,死吊!”
隨著淅瀝瀝的水聲落下,溪水的上方緩緩站出一個漆黑的人影,旗袍在風中左右搖曳,周圍環繞的氣流在水麵上下升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