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鍾響的時候，林微幾乎是瞬間清醒。他一把抓過床頭的手機，螢幕亮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八點半。昨晚熬到兩點半，滿打滿算也就睡了六個小時，可身上那股倦意像被什麽東西悄然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輕盈。他翻身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嗒聲，但一點也不難受。這體質改善得還真是方方麵麵，他心想，擱以前，睡六個小時跟沒睡差不多，腦子能糊到中午。
下樓的時候，街邊的早餐店已經過了最忙的時段，老闆娘正低頭收拾蒸籠。林微要了份豆漿油條，剛接過袋子，手機就震了一下。合夥人發來的訊息：工作室這幾天一切正常，有我在，你不用急著回來。末尾跟了個齜牙笑的表情。林微叼著油條回了一句“OK，回來一起吃飯”，鎖了屏，邊走邊把豆漿吸得呼呼響。
今天要去快活農莊，幾個高中同學攢的局，說好久沒聚了。林微騎上自己心愛的小摩托，頭盔掛在車把上懶得戴，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但舒坦。路過福康路的時候他下意識放慢了速度，往那邊瞟了一眼——施工圍擋把人行道圍得嚴嚴實實，幾個年輕小夥子蹲在圍擋外麵的台階上，表情緊繃，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一看就不是在等活兒的工人。
脖子上幹幹淨淨的，臉上倒故意抹了幾道灰。林微差點笑出聲。這也太不專業了，跟掩耳盜鈴有什麽區別。不過這條路接連出了五次事故，上麵總算開始采取措施了，或許也是知道了什麽規律，短期內應該不會再往外擴張了。他收回目光，繼續騎著小摩托往前竄。
快活農莊在城北，出了城區之後車流量驟減，路兩邊是大片還沒翻耕的空地，遠處有幾棟零星的民房。林微哼著不知道什麽調子，三十來分鍾就到了。他把車停在農莊門口的空地上，鎖好，轉過一個拐角，迎麵是一個木頭搭的景觀牌坊，上麵掛著一塊木牌，寫著“快活農莊”四個字，漆皮剝落了大半，像是經曆了日曬雨淋，很久沒有修繕一樣。院子裏沒鋪石子的地方長出了雜草，有些都已經能藏進去一隻雞了，也沒人管，不過主路鋪了石子的地方倒是掃得幹幹淨淨，看得出有人打理。
“林微！這兒呢！”
聲音從側邊傳過來。林微偏頭看去，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寸頭的男人正朝他揮手。
趙炎。
高中那會兒他們坐前後桌，林微笑著走過去，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硬邦邦的，全是肌肉。
“可以啊你小子，現在怎麽這麽壯？健身了？”
趙炎苦笑著歎了口氣，那表情像是被戳中了什麽心事：“唉，現在工作不好找嘛，就四處都試了試，也就這個相對自由一點。”
“那你幹得舒服不？”
“舒服。”趙炎說這話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一下。
“那還說個雞毛啊！走，進去。”林微一把攬過他的肩膀往裏麵推。
“走，劉奇他們都已經到了，就在後麵那個大包廂。”趙炎笑了兩聲，步子快了起來，邊走邊說，“還有兩個在路上，說大概半小時到，咱們先開始。”
趙炎推開其中一扇門，“吱呀”一聲，屋子裏的七八個人一起看了過來。
“哦喲！大老闆來了啊！”一個男同學從椅子上站起來，“快坐快坐，給你留了位置！”
林微掃了一眼，認出來了，是周鵬，高中時候班上最會來事兒的那個，現在聽說自己做點小生意，混得也不錯。林微笑著拱了拱手：“難得周老闆這麽客氣，今天這個位置誰也別跟我搶啊。”
他一邊說一邊跟屋裏每個人打招呼。這群人裏，有幾個確實是高中時候的鐵杆，一起翻過牆、逃過晚自習的那種交情。但也有幾個他也隻是點頭之交，屬於那種三年說過不超過十句話的同學。但在這種多年不見的場合下，所有人都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姐妹一樣熱情，拍肩膀拍肩膀，遞煙的遞煙，還有幾個遞著檳榔，熱鬧非凡。
林微掃視了一圈包廂。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滑過去，最後落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上。
劉奇。
他坐在那裏，眉頭微蹙，穿著件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身形清瘦，臉頰的線條比高中時候更分明瞭，顴骨微微凸起。他手裏沒拿煙也沒拿茶杯，兩隻手放在桌子下麵，手指微微屈著，像是在掐算什麽東西，又像隻是隨意地搭在一起，林微的目光剛停在他身上，劉奇就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林微看到劉奇的表情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那種變化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刻意盯著根本捕捉不到，眉眼間像是意外，又像是在確認什麽。然後那個蹙起的弧度迅速平複下去，恢複成那種平雅淡泊表情。
就像一個人在街上不經意間瞟了路過的美女一眼，被身邊的人發現了，又若無其事地把目光收回來。
漫不經心，但藏著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