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數日,孫陵川都往返於藥圃與丹房之間,晨出暮歸,勤懇做事,不多言、不偷懶,手腳又乾淨利落,連那名素來嚴苛的內門僕從,對他也漸漸多了幾分默許。
他每日除了完成分內雜活,一有空便運轉功法吸納藥圃靈氣,再加上靈石輔助,修為一日近過一日,引氣二層的壁壘已然鬆動,距離三層隻差臨門一腳。
而青翎,也在他細心照料下日漸茁壯。
原本嫩黃的絨毛褪去,翅尖生出一簇鮮亮的青藍色翎羽,雖還不能高飛,卻已能撲騰著短翅,在木屋內短距滑翔。孫陵川不在時,它便乖乖縮在窩裡;一聽見他推門的聲響,立刻啾啾叫著飛撲過來,落在他肩頭,用小腦袋輕輕蹭他的臉頰,親昵得不行。
這日天色晴好,孫陵川見青翎在屋中憋得久了,便在出門前往藥圃時,特意將它一同帶上。
青翎初入山林,新奇不已,在他頭頂盤旋幾圈,便振翅飛入林間,一會兒落在枝頭啄食野果,一會兒追著蟲鳴蹦跳,嘰嘰喳喳歡快不已。孫陵川心中柔軟,叮囑幾句便轉身進入藥圃勞作,隻偶爾抬眼望向林間,見那抹青藍小影安穩,便繼續低頭分揀草藥。
他萬萬冇有料到,禍事會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一聲悽厲而短促的鳥鳴驟然劃破林間寧靜。
孫陵川心頭猛地一緊,手中草藥應聲落地,臉色瞬間煞白,幾乎是本能般朝著聲音來源狂奔而去。
隻見灌木叢中,一隻灰毛野貓正甩著尾巴,利爪之下,青翎小小的身軀奄奄一息。
左翼被利爪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淡紅色的血跡染透青藍色羽毛,小小的身子不斷抽搐,雙眼半闔,細弱的鳴叫斷斷續續,氣若遊絲,隨時都可能斷氣。
「青翎!」
孫陵川目眥欲裂,一腳踹開野貓,瘋了一般撲過去,顫抖著雙手將雛鳥輕輕捧在掌心。
小傢夥渾身冰涼,氣息微弱得幾乎感受不到,小小的心臟在掌心微弱跳動,每一次抽搐,都像一把鈍刀在割他的心口。
他瞬間慌了神。
他修為低微,不懂療傷,更冇有療傷丹藥,身上唯一一塊下品靈石,也遠不足以吊住這脆弱的生機。青翎本就身軀渺小,這等重傷,拖得片刻,便是死路一條。
慌亂之下,孫陵川腦中隻有一個念頭——丹房。
那位在內門負責煉丹的弟子,手中必定有療傷丹藥。
他顧不上收拾藥圃,甚至顧不上擦拭青翎身上的血跡,掌心緊緊護著雛鳥,瘋一般衝向丹房,一路上心神震顫,往日沉穩如石的心性,此刻徹底亂了。
丹房之內,藥香裊裊。
一名身著內門服飾的青年正盤膝坐在爐前,調控火候,眉目沉靜,正是這座丹房的主人,內門弟子——蘇沐辰。
蘇沐辰身為內門翹楚,金丹中期,氣質溫潤如玉,風骨清逸出塵,是青玄宗裡公認的芝蘭玉樹。
蘇沐辰一雙眼眸清澄如秋水寒潭,瞳色溫潤,目光總是平和淡然,望向人時含著幾分溫和關照,卻又因修為與身份,藏著一絲疏離貴氣,笑時眼底會泛起淺淺柔光,讓人如沐春風。
他早注意到孫陵川這個領取的雜役少年,話少、手穩、心性沉,做事從無怨言,連打掃丹房都一絲不苟,與其他浮躁的外門弟子截然不同,心中早已暗暗記下此人。
孫陵川衝至丹房門口,再也顧不上尊卑規矩,猛地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顫抖與懇求:
「蘇師兄!求您……求您救救它!」
掌心那團染血的小毛球氣息微弱,眼看就要不行。
蘇沐辰眉頭微蹙,收了丹火,起身走近,目光落在孫陵川掌心的雛鳥身上,又看了看少年眼底毫不掩飾的慌亂與痛楚。
他見過外門弟子為資源爭破頭,為修為不擇手段,卻極少見到一個修士,會為了一隻凡鳥如此失態,甚至不惜屈膝跪求。
「一隻凡鳥,值得你如此?」蘇沐辰淡淡開口。
孫陵川額頭抵地,聲音沙啞卻堅定:
「它於我,不是凡鳥,是唯一的夥伴。若它死了,我……」
他話說到一半,喉間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昔日無依無靠,如今青翎便是他在這青玄宗唯一的牽絆,是他孤寂修行路上僅有的暖意,他不能失去它。
蘇沐辰看著他緊繃的脊背,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微微頷首。
在這涼薄勢利的宗門之中,能對一隻微末生靈如此重情,心性純良,重諾重義,此人值得一交。
他不再多言,反手從腰間瓷瓶中倒出一枚瑩白圓潤的丹藥,丹香清冽,是一枚低階療傷丹——凝氣愈傷丹。
「接住。」
孫陵川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敢置信,雙手顫抖著接過丹藥,滾燙的溫度幾乎灼傷指尖。
蘇沐辰淡淡道:「餵它服下,可止血續氣,保住性命,能否痊癒,便看它自身造化了。」
孫陵川小心翼翼捏碎丹藥,一點點餵入青翎口中,看著小傢夥嚥下丹藥,氣息漸漸平穩,懸在心口的巨石才轟然落地。
他再次躬身,以最鄭重的禮節,深深一揖,聲音沉穩有力,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蘇師兄今日救命之恩,陵川冇齒難忘。
從今往後,師兄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刀山火海,絕不推辭,但凡所命,必定完成!」
冇有虛言,冇有客套。
這是一個底層少年,以自身性命與未來立下的承諾。
蘇沐辰看著他眼中那股決絕與韌勁,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起來吧。丹藥於我不算什麼,你不必如此。」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語氣帶著幾分認可:
「好好修煉,內門選拔,我看好你。」
孫陵川攥緊掌心的青翎,心中激盪難平。
他默默將這份恩情刻入心底。
今日一丹之恩,他日必以百倍相報。
掌心的青翎緩緩安穩睡去,傷口漸漸止血。
孫陵川抱著它,轉身離去,背影依舊孤挺,可心中卻多了一份羈絆,也多了一份必須變強的理由。
而他不知道,這一句承諾,在不久後的將來,會將他捲入一場遠超外門弟子想像的風波之中。
凝氣愈傷丹的藥力,遠比孫陵川預想的還要霸道溫和。
他將青翎捧回木屋,小心翼翼墊在軟窩之中,整夜守在一旁,以自身真氣緩緩溫養它弱小的身軀。
原本深可見骨的傷口,在藥力與靈氣滋養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癒合。
青翎小小的身子微微發燙,不再是凡鳥那種溫熱,而是透著一股淡淡的靈光,彷彿有什麼沉睡在骨血裡的東西,被丹藥徹底喚醒。
夜半時分,一陣微弱的青光自小窩中緩緩溢位。
孫陵川猛地睜開眼。
隻見青翎周身絨毛無風自動,原本嫩黃帶青的羽毛,正一點點褪去凡俗色澤,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瑩潤如青玉般的翎羽,翅尖舒展,隱隱泛著流光,體型也比原先大了一圈,身姿愈發挺拔。
最驚人的是它雙目,原本渾濁稚嫩的眼眸,此刻竟變得澄澈如琉璃,靈光流轉,隱隱透著一絲不屬於凡鳥的威嚴。
一聲清啼響起。
不再是細碎啾鳴,而是清亮悅耳,穿林徹穀,帶著一絲淡淡的靈禽之威,連窗外夜風都為之一靜。
青翎緩緩睜開眼,雙翼一展,竟直接騰空而起,在狹小的木屋內輕盈盤旋,速度快得留下淡淡青影。
落地時,它穩穩落在孫陵川肩頭,用帶著靈光的小腦袋親昵蹭著他臉頰,靈性十足,已然通得人意。
孫陵川怔怔看著。
他這才明白,蘇沐辰那枚丹藥,何止是療傷——
竟是硬生生激發了青翎體內潛藏的靈禽血脈,讓一隻凡鳥,蛻變成了真正的靈禽。
青翎輕輕啄了啄他的耳垂,似在安慰,又似在報喜。
孫陵川伸手輕撫它順滑如玉的翎羽,心中又驚又暖。
從今往後,青翎不再是山間一隻普通雛鳥。
它是伴他而生、隨他共死的靈禽。
他望著窗外沉沉夜色,指尖微微握緊。
蘇師兄這一丹之恩,不僅救了青翎性命,更贈了它一場造化。
這份情,他記在骨血裡。
總有一日,他要憑自己的劍,還得起這份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