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揚是被兩個侍衛押著走進淩天殿的。
他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用牛筋繩捆得結結實實,手腕處勒出道深深的紅痕。
身上的衣裳沾了泥土,髮髻也散了,幾縷頭髮垂落在臉側,瞧著很是狼狽。
但他的背脊還是挺得筆直,昂著頭,目光從踏入殿門的那一刻起就四處掃了一圈。
此時,殿內兩排大椅左右都坐滿了人。
左邊首位,是他爹二長老衛百川那張空著的位子,再往後是三長老,四長老,五長老……而右邊首位,正是病怏怏的大長老虞玨,隻見他眼皮微垂,像是隨時都要昏睡過去。
再往後就是刑堂,度支堂,外務堂,內務堂……等各堂口的管事,除此之外,還有幾位輩分高的老供奉。
聲勢是真浩大啊!
衛揚在心裏苦笑道。
審自己一個階下囚而已,淩暉耀這派頭是要做給誰看?
在殺雞儆猴?
是……殺他這隻雞,儆他爹那隻猴?
衛揚的目光又往上移了移。
正前方的高台之上,淩暉耀端坐在樓主寶座裡,麵容沉靜如水,看不出喜怒。
而在淩暉耀側邊,正坐著那個他最想殺卻沒殺成的人……淩篤玉!
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衣裙,頭髮用根木簪簡單綰著,臉上沒塗脂粉。
手裏捧著個小碟子,她不看底下這些人也不理會殿內凝重的氣氛,而是自顧自地捏起一塊糕點送進嘴裏嚼著,偶爾還端起旁邊的茶盞抿上一口,那副模樣….悠閑得像是來聽戲的。
見狀,衛揚的牙關不由自主就咬緊了,一股怒火從心底直往上躥。
該死的小賤人!
要不是她,自己何至於落到這般田地!
早知道就不該顧忌那麼多,應該親自出手,一刀結果了她!
就算被滅和啟纏住,同歸於盡也值了!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葯。
衛揚心裏那股火燃得快,滅得也快。
現在自己已經淪為階下囚,被五花大綁著。
成王敗寇,自古如此。
他用心謀劃了也動手了,隻是自己運氣不好,或者說….對方運氣太好。
可輸了就是輸了,沒什麼好嚎的。
反正自己這一生該享受的已經享受了,該折騰的也折騰了,倒是不虧。
思及此,衛揚收回目光垂下眼簾,安靜地站在殿中央等著接下來的審判。
大長老虞玨坐在右邊首位,整個人窩在寬大的椅子裏顯得又瘦又小。
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時不時還咳嗽兩聲,拿帕子捂嘴,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
自從女兒虞洛死了,他就這樣了。
那丫頭再怎麼不省心,再怎麼跟他離心離德,終究是他唯一的骨血。
人說沒就沒了,死得還那麼不光彩,他這個當爹的,心裏那道坎怕是這輩子都過不去了。
他現在對樓裡任何事都不上心,不爭也不搶更不站隊。
每天來殿裏點個卯,開大會坐這兒聽著,開小會就回去躺著。
誰愛鬧誰鬧去,反正跟他沒關係。
此刻,虞玨微微抬起眼皮,掃了一眼殿中央站著的衛揚又掃了眼高台上那位氣定神閑的淩篤玉,心裏頭冒出個念頭:
衛百川那老東西,折騰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到頭來,兒子還是走上了洛兒那條老路。
竟敢派殺手刺殺樓主侄女?
這不純屬找死嗎?
哎….這些孩子,一個個的,好好活著不好嗎?
非要作死,作到最後,把自己作沒了,留下些老的在那兒乾瞪眼。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又垂下眼皮,繼續當他的病貓。
這時,殿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眾人回頭望去,隻見應元朗滿頭大汗地小跑進來。
他臉上那慌張勁兒藏都藏不住,以他的資歷和職位,在這滿殿大佬跟前隻能站到靠門邊的角落裏。
應元朗也不敢往裏頭擠,就在門邊站定,然後對著高台上的淩暉耀深深一鞠躬,聲音洪亮得有些刻意,像是要證明什麼似的:
“樓主!屬下應元朗代二長老前來議事!”
“二長老他……他老人家今日身體不適,頭疼得厲害,實在起不來身,特命屬下前來稟報,並代為聽候樓主吩咐!”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人都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
二長老身體不適?
他兒子都被押上殿受審了,他這個當爹的卻“身體不適”?
這理由,找得可真是……
高台上,淩暉耀眼中閃過訝異。
衛百川連自己親兒子的生死都不管了?
是真病了,還是……不敢來,或是……另有打算?
他沒有追問,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衛百川那點小心思,還不值得他費神。
然而,衛揚聽到應元朗這番話,心裏頭卻是五味雜陳。
他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反而暗暗鬆了口氣。
爹不來……也好。
省得待會兒親眼看著自己兒子受審,甚至被定罪處死,到時候白髮人送黑髮人,那份傷心誰能受得了?
眼不見為凈吧,希望往後,元朗這小子能替自己照顧好爹,也算……全了這份父子情分。
衛揚垂下頭,不再多想。
淩暉耀見人來得差不多了也不願再耽擱,他坐直身體,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在衛揚身上,沉聲道:
“今日召集各位前來淩天殿,隻為一件事。”
“二長老之子衛揚,前兩日在樓外派幾十名殺手刺殺我侄女淩篤玉。”
“此事,想必各位都已經聽說了。”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嗡嗡聲。
雖然訊息早就傳開了,但由樓主親口證實,分量自然不同。
眾人交頭接耳,目光在衛揚和高台上的淩篤玉之間來回梭巡。
淩篤玉依然穩坐高位,又拿起一塊糕點吃著,好像眾人議論的不是她。
這時,大長老虞玨動了。
他慢吞吞地從椅子裏站起身,對著淩暉耀拱了拱手,聲音沙啞:
“樓主,屬下鬥膽問一句。衛揚行刺樓主侄女之事,樓中上下皆有耳聞。”
“但事關重大,凡事要講證據。”
“敢問樓主……可有確鑿的人證物證?”
虞玨這話問得公事公辦卻也合情合理。
畢竟他身為大長老,在這種場合理當出頭問個明白。
淩暉耀對他的態度並無不悅,反而微微頷首:
“大長老問得好,既開公審,自然有憑有據。”
隨即,他轉向殿外,聲音提高了幾分:
“來人,將石牢中收押的那名殺手押上來!”
“是!“
殿外立刻傳來一聲應和。
不多時,一個渾身是血被鐵鏈鎖著的黑衣人,被幾名侍衛拖進了殿內。
他身上的夜行衣早已破爛不堪,露出裏麵縱橫交錯的鞭痕和嘴邊烙鐵燙過的焦黑傷口。
被侍衛按著跪倒在殿中央,頭都抬不起來,隻是趴在地上。
衛揚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瞳孔微微一縮。
確實是他派出去的殺手,沒想到還活著,也沒想到這麼快就招了。
他臉上閃過一絲陰鬱,可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淩暉耀指著地上那人,對滿殿眾人道:
“這人便是活下來的殺手,被滅和啟當場擒獲,押入石牢審問。”
“他已供認不諱,是受衛揚指使,命他們刺殺我侄女淩篤玉的。”
話音一落,一個刑堂的執事立即上前展開一份供詞,大聲唸了起來。
供詞裏詳細交代了衛揚的刺殺計劃,還有其所提供的淩篤玉出門時間地點,以及事敗之後如何逃跑的細節等等。
細節詳實,說得有鼻子有眼。
殿內眾人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因為這證據…確鑿得不能再確鑿了。
待供詞唸完,淩暉耀看向跪著的殺手,問道:
“你可認罪?”
刺客趴在地上,有氣無力地應道:
“認……認罪……是衛揚……指使的……求樓主……饒命……”
淩暉耀又看向衛揚:
“衛揚,你還有何話可說?”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