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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婆婆這一覺睡得又沉又久,像是要把自己連日來的焦慮,恐懼與不甘統統都給睡死過去。
她是被一陣寒意凍醒的,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隻見屋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金婆婆腦子裡更是懵懵的,一時間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今夕何夕了!
“素娘?!”她下意識地喊了一聲,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慣常的使喚意味,“素娘?咋不點燈?黑咕隆咚的……”
屋裡屋外冇有人迴應。
金婆婆心裡莫名地慌了一下,掙紮著從炕上坐起來。
身下的硬炕冰涼,素娘今天怎麼還不燒炕?
旁邊的老頭子正睡得深沉,連那煩人的痰音都冇了,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她摸索著試圖找到炕沿,卻差點兒摔下去。
“素娘!凱娃!”金婆婆提高了聲音怒罵道,“你到底死哪兒去了?快點燈啊!”
仍是無人應答。
隻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在黑暗中越來越粗重。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衝上金婆婆的心頭。
她連滾帶爬地翻下炕,也顧不上穿鞋,赤著腳跌跌撞撞地衝出東廂房,來到堂屋。
堂屋裡同樣漆黑一片,隻有門縫裡透進的微弱月光,勉強能勾勒出桌椅的輪廓。
金婆婆心臟怦怦狂跳,憑著記憶摸到了平日放火摺子與油燈的桌子邊,手抖得厲害,摸索了好幾下,才終於摸到了油燈和旁邊的火石火絨。
“哢嚓……哢嚓……”
好不容易,金婆婆才點燃了火絨,又顫巍巍地湊到油燈芯上。
燈火終於驅散了黑暗,照亮了金婆婆蒼老驚恐的老臉,也照亮了空蕩的堂屋。
“素娘?凱娃?你們在哪?!”
她舉著油燈叫喊著,聲音已然帶上了哭腔,先走向灶房。
灶房裡冷鍋冷灶,冇有一絲熱氣,水缸蓋子歪在一邊。
冇有人。
隨即,她轉身衝向素娘和凱娃平時睡覺的西廂房。
屋內木板床上,被褥淩亂地堆在角落,仍是空無一人。
屋角那個原本放著素娘和凱娃衣物的木櫃,此時櫃門虛掩著。
金婆婆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油燈,她撲到櫃子前猛地拉開櫃門。
裡麵……基本都空了。
隻剩下幾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舊衣裳,孤零零地掛著。
那些素娘平日裡穿的衣服還有凱娃的換洗衣裳,以及素娘來時揹著的包袱……全都不見了!
一道驚雷好似在金婆婆腦海裡驟然炸開!
她眼前一黑,雙腿一軟,要不是及時扶住了櫃門,直接就會癱倒在地。
“跑……跑了……素娘帶著凱娃……跑了……!”
這個認知讓金婆婆的心瞬間痛得無法呼吸,連叫罵都堵在了喉嚨裡,隻剩下沉重的嗚咽聲。
天……塌了!
真的塌了!
兒子在大牢裡,指望不上。
老頭子癱在炕上,是個活死人。
現在,唯一還能支撐起這個家,照顧她和老頭子,拉扯孫子的兒媳,卻帶著她唯一的孫子,跑了!
扔下這個爛攤子,跑了!
“啊啊啊……!!!”
想到這裡,一聲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哭嚎聲終於衝破了金婆婆的喉嚨,在堂屋裡炸響開來,聲音裡充滿了滔天的恨意。
金婆婆丟開油燈,發瘋似的衝出堂屋,赤腳跑到院子裡,也顧不上夜深露重,一把拉開院門!
她先是撲向隔壁淩篤玉家的小院子。
此刻院門緊閉,從門縫裡看進去裡麵黑乎乎的,冇有絲毫光亮,顯然已無人居住。
然後,她又跑到淩暉耀暫住的那個院子,同樣是大門緊鎖,黑燈瞎火,毫無人氣。
走了……都走了!
淩家叔侄走了,素娘母子也走了!!
金婆婆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泣不成聲。
“早知道……早知道上午看見那死丫頭的時候,我就該直接去衙門……不該等……不該睡那該死的午覺……”她捶打著冰冷的地麵,指甲劈裂了也感覺不到疼,“要是上午去了……把懷仁救出來……”
“素娘……素娘或許就不會跑了……家……家就還能在啊……”
金婆婆還是認為,隻要兒子能回來,這個家就還能維繫著。
哪怕兒子不成器,哪怕老頭子癱了,但隻要兒子在,兒媳和孫子就得在,這個家就還是個家。
可她萬萬冇有想到,素娘竟然有膽子跑!
竟然敢扔下他們老兩口跑了!!
現在就算她立即去衙門顛倒黑白,誣告淩篤玉成功,把兒子撈出來了……可又有什麼用?
素娘已經帶著凱娃跑了,這個家隻剩下她一個老婆子,一個癱子,和一個剛從牢裡出來的孽障……那還是個家嗎?
她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掙紮,到頭來,原來在彆人眼裡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夜風更冷了,吹得金婆婆單薄的衣衫緊緊地貼在身上,凍得她瑟瑟發抖。
她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一動不動,淚水早已流乾,隻剩下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巷子深處。
曾家院子裡,曾爺爺醒來後在炕上發出含糊的呻吟,已然無人理會。。
良久,金婆婆隻覺得自己冇有力氣去報官,也冇有心思再去怨恨誰了。
她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魂的空殼,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一步一步地挪回了那個再無希望的家,反手關上了院門。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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