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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家門的曾懷仁哪有什麼肚子不舒服,他腳步飛快,幾乎是跑著去了馨兒租住的那個小院。
一進門,馨兒正坐在院子裡對著鏡子描眉畫眼,看見他進來,懶洋洋地瞥了一眼:
“喲,懷仁哥,今兒個怎麼這麼早?”
“不用在家陪你那寶貝爹孃了?”
曾懷仁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自己先給自己倒了碗涼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這才喘著粗氣說:
“彆提了!煩死了!”
“又咋了?”
馨兒放下眉筆,轉過身來。
“我娘不知從哪兒給我找了個破活兒!”曾懷仁一臉嫌棄,“去萬隆寶雜貨鋪管倉庫記賬!一個月才一兩銀子!”
“還讓我明天就去麵試,她把我當什麼了?”
馨兒一聽柳眉立刻倒豎起來,手裡的帕子一甩,聲音拔高:
“什麼?雜貨鋪夥計?!”
“曾懷仁!你可是答應過我和小碩要讓我們過上好日子的!”
“你去當夥計?一個月一兩銀子?夠乾啥的?喝西北風啊!”
她越說越氣,站起身來指著曾懷仁的鼻子罵道:
“我告訴你曾懷仁!你要是敢去乾那丟人現眼的活兒,我和小碩立馬就走!”
“哼!你這個窩囊廢就跟你那老爹老孃過去吧!”
曾懷仁一看馨兒發火立刻就慫了,趕緊站起來賠著笑臉去摟她:
“哎喲我的好馨兒!你先彆生氣嘛!我哪能去啊!我這不是敷衍我娘,找個藉口溜出來找你嘛!”
“那種活兒,打死我我也不去!”
馨兒扭著身子不讓他碰,冷著臉:
“不去?不去你拿什麼養我們娘倆?坐吃山空啊?你老爹老孃那兒還能摳出多少錢來?”
曾懷仁眼珠一轉,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
“馨兒,我告訴你個好訊息!我家隔壁住著位淩姑娘,她小叔叔可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
“哦?多大的人物?”
馨兒將信將疑。
“嘿!人家出門坐的是兩匹高頭大馬拉的豪華馬車!那氣派….嘖嘖!”
“我娘還說他長得跟個仙人似的,還請他們吃過飯呢!一看就是非富即貴,做天大的生意的老闆!”曾懷仁唾沫橫飛地描繪著,“那淩姑娘跟我娘關係好得很!”
“我琢磨著,讓我娘出麵請淩姑娘幫忙在她小叔叔麵前美言幾句,隨便提攜我一下,跟著做點生意,那不比當夥計強一百倍?”
馨兒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像是看到了金山銀山。
“懷仁哥,你說得對!”她臉上的怒氣瞬間就消散了,聲音又軟了下來,依偎到曾懷仁懷裡,“當夥計能有什麼出息?就得跟著大人物做生意!”
“這事兒不能再等了!你得抓緊!”
說著,她用手指戳著曾懷仁的胸口:
“你等會回去就跟你爹孃要錢!就說……就說你看準了一個穩賺不賠的買賣,急需本錢!”
“咱先把錢拿到手!然後立馬就去攀淩姑娘那條線!”
“這事兒得快,以免夜長夢多!”
曾懷仁被馨兒這麼一鼓動,也覺得渾身是勁!
“對!馨兒你說得對!咱們不能再等了!我等會就回去跟我娘要錢去!憑我娘疼我的勁兒,我好好說道說道,賣賣慘,她肯定會同意!”
曾懷仁在馨兒那兒得了主意又溫存了好一會兒,拍著胸脯保證了半天,這才腳步虛浮地回了青玉巷。
推開自家院門時,天色已經擦黑。
院子裡冇點燈,灶房裡有火光,但堂屋黑黢黢的。
他剛踏進堂屋門檻就被堂屋裡的人影嚇了一跳。
是金婆婆,她就那麼直挺挺地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死死地盯著門口,準確地說,是盯著剛進門的曾懷仁。
那眼神不再是平時的慈愛和期盼,而是一種混合了傷心,失望,不解還有一抹憤怒的複雜情緒。
看著自家老孃的眼神…..曾懷仁心裡不由得一慌。
“嗬嗬,娘……您,您坐這兒乾啥?咋不點燈?”
曾懷仁乾笑一聲,試圖打破沉默,聲音有點發飄。
金婆婆冇動也冇應聲,就那麼看著曾懷仁。。
曾懷仁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身上爬,他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往裡走,嘴裡含糊著:
“那啥……我去看看爹……”
“站住。”
金婆婆終於開口了,聲音乾澀冇什麼起伏。
曾懷仁腳步一頓,心都涼了半截。
他知道,躲不過去了。
“娘……”
曾懷仁轉過身,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忐忑又帶著點委屈的表情。
金婆婆站起來走到他麵前,離得很近,那雙平時總是帶笑的眼睛此刻有些紅腫,顯然是剛哭過。
她盯著兒子的臉,一字一句地問:
“懷仁,你跟娘說實話,蘭嬸子好心好意給你找的那份工,你為啥不去?”
質問果然來了!
到了自己要表演的時候了!
曾懷仁低下頭,搓著手,聲音哽咽:
“娘……我不是不想去……我是……我是心裡難受啊!”
他抬起頭,眼睛努力擠了擠,還真讓他擠出點水光來:
“您和爹年紀都大了,爹身體又不好。”
“凱娃還那麼小,他是個男娃,以後要讀書要娶媳婦要撐門立戶的!”
“我……我這個當爹的,要是就去給人當個夥計,一個月掙那點死工錢,啥時候是個頭?”
“我能給他啥?我能給您和爹啥?”
曾懷仁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大了起來,好像自己承受了天大的壓力和委屈:
“我不想一輩子就當個給人打工的!我想賺大錢!我想讓您和爹享清福!想讓凱娃以後不用看人臉色!我想讓咱們老曾家挺直腰桿過日子!”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配上他紅紅的眼圈(多半是剛纔揉的),還真有幾分胸懷大誌卻懷纔不遇的悲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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