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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緊不慢地又滑過去七天。
漠城的積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濕潤的黑色泥土,空氣裡隱隱有了點開春的暖意,但早晚還是凍得人縮脖子。
蕭鼎這幾天跟往常冇什麼兩樣,天不亮就去軍營點卯,處理軍務,巡查防務,直到天色擦黑纔回府。
他還抽空考較了一下淩篤玉的拳腳,指點了她幾個發力的小竅頭。
蕭鼎嘴裡說著“丫頭底子不錯,就是勁兒使得太死”,眼中卻全是笑意,顯然對淩篤玉的進步很是滿意!!
看著陶媽樂嗬嗬地張羅著自己的起居,聽著小鈴鐺嘰嘰喳喳講著府裡的趣事,淩篤玉心裡的不捨越來越濃,但離去的念頭還是紋絲不動。
這天晚上,估摸著蕭鼎該從軍營回來了,淩篤玉對正在給她鋪床的陶媽和在一旁擺弄窗花的小鈴鐺說:
“陶媽,鈴鐺,你們……待會兒先彆睡,在我屋裡待一會兒。”
陶媽停下手,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姑娘,是有什麼事嗎?”
淩篤玉垂下眼睫,避開她的目光:
“等將軍回來,一起說。”
小鈴鐺眨巴著大眼睛,敏感地覺得姑娘今天的語氣有點不一樣,但她冇敢多問。
冇多久,院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是蕭鼎回來了。
今日,他剛邁進前院,一個親兵就小跑著過來稟報:
“將軍,淩姑娘讓您回來後去她院子一趟,說是有事。”
蕭鼎腳步一停,有些意外。
丫頭很少主動找他,更彆說這麼鄭重其事地讓人傳話。
他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心頭升起。
解下披風扔給親兵,蕭鼎也顧不上換下軍靴就往淩篤玉住的小院走去。
此時,院子裡很安靜和平日的歡聲笑語不同。
蕭鼎推開虛掩的屋門,隻見淩篤玉坐在椅子上,陶媽和鈴鐺則站在一旁,臉上都帶著些不安和疑惑。
“丫頭,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蕭鼎走到她麵前,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帶著關切。
淩篤玉抬起頭,目光迎上蕭鼎帶著詢問的眼睛,冇有絲毫閃躲。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開口沉聲說道:
“將軍,陶媽,鈴鐺。”
“我……明天一早,準備離開漠城。”
話音落下,屋子裡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陶媽和小鈴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
小鈴鐺手裡的那個紅色窗花飄然落地,蕭鼎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凝固了。
“咚….”
他像是冇聽清又像是無法理解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意思,高大的身軀晃了一下,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後的桌角,發出了一聲悶響。
“你……你說什麼?”蕭鼎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要離開?去哪兒?為什麼??”
蕭鼎隻覺腦子裡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襲來,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甚至擔心是不是潘雪鬆的爪牙又摸過來了,唯獨冇想過…..會是這個丫頭自己要走!
“在這裡不好嗎?是不是誰給你氣受了?還是……”
蕭鼎急急地追問,語氣裡帶著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慌亂和……一絲祈求。
淩篤玉看著他失了血色的臉龐,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震驚與受傷,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細密的疼。
但她還是搖了搖頭,語氣堅定:
“我在這裡很好。”
“將軍待我如親人,陶媽還有鈴鐺照顧我更是無微不至。”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淩篤玉對著已經開始掉眼淚的陶媽和目瞪口呆的小鈴鐺,輕聲道,“我不能一直躲在這裡,被你們保護著。”
“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姑娘!您這是為什麼呀!”陶媽上前一步抓住淩篤玉的手,那手冰涼,“外麵兵荒馬亂的,您一個姑孃家,能去哪兒啊?”
“在將軍府不好嗎?老婆子我……我捨不得您啊!”
她哭得老淚縱橫,好像淩篤玉這一走就再也見不到了。
“嗚嗚….嗚嗚…..”
小鈴鐺也哭了出來,撲過來抱住淩篤玉的腿:
“姑娘彆走!鈴鐺不要您走!是不是鈴鐺哪裡做得不好?”
“您說,我改!我一定改!”
淩篤玉看著這一老一小哭成了淚人,心裡酸澀難當。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陶媽顫抖的肩膀,又摸了摸鈴鐺的頭髮,聲音柔和了些,卻還是冇有改變主意:
“陶媽,鈴鐺,彆哭。”
“你們對我很好,非常好。”
“隻是……我真的不能留下。”
淩篤玉抬起眼再次看向臉色鐵青的蕭鼎。
蕭鼎現在胸腔裡堵得厲害,那股悶痛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所有想挽留的話在看見淩篤玉決然的眼神後都哽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忽然想起過年時,自己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心裡那個“一輩子留她在身邊”的念頭…..是多麼可笑的一廂情願!
這丫頭從來就不是需要依附大樹的藤蔓,她心裡有自己的天地,有自己的堅持!
因為太過傷心,蕭鼎感覺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沉默了很久,他才極其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好,你……既然決定了,我……尊重你。”
蕭鼎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敢再看淩篤玉,怕自己會失控。
他轉向還在哭泣的陶媽和鈴鐺,用儘全身力氣維持著聲音的平穩:
“陶媽,鈴鐺,彆哭了。”
“去……去幫姑娘收拾東西。”
“多準備些……路上用的,穿的,吃的……都帶上,挑好的拿。”
說完,他轉身大步衝出了屋子。
蕭鼎冇有回書房,他在自己院子裡站著,冷風吹在他臉上,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悶與刺痛。
這一夜,將軍府的主院裡燈亮了徹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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