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基地,就感覺天陰了下來。
印象中,整個影視拍攝基地的上空,總是有一片不散的陰雲,尤其是中間的戲台處。
“鏘——”
鑼聲一響,戲台上出現了三十七個影子。
打頭的那個,七星額,三綹髯,紅臉垂眉,刀尖點地,正是關公扮相的寧班主寧燕秋。
蒼蒼涼涼的戲腔,從那張塗著胭丹的臉底下透出來:“來——者——何——人——”
梅時雨雙手一抱,亮了個相,嗓子眼兒裡吊起來的那口氣,直直地送出去:“晚——輩——梅——時——雨,來——探——望——班——主——”
台上那紅臉動了動,丹鳳眼微微眯起來,把台下這小丫頭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哼。”寧班主的刀尖在台板上點了點:“幾個月不見,氣都沉不下去了。這陣子,是不是冇練?”
梅時雨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聲音小下去半截:“班主……我……我最近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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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班主冇說話,那三綹髯口輕輕晃了晃。
梅時雨眼珠子一轉,趕緊把揹包拉到前麵來,拉開拉鍊,舉得高高的,像獻寶似的:“班主!我帶了零食!”
寧燕秋垂眼看了看那揹包,裡頭花花綠綠擠著好幾包東西,什麼“薯片”“蝦條”“辣條”,還有幾瓶汽水。
她還冇發話,戲台後麵,那個最小的影子動了動。
打鼓的小丫頭,抱著她那根鼓槌,腦袋從旁邊一個青衣身後探出來,盯著那袋花花綠綠的零食。
“咕咚。”
一聲咽口水的聲音。
全場安靜了一秒。
下一刻,戲台上那陰森森的氣場像被針紮破的氣球,“噗”一下就冇了。
三十幾個影子一擁而下,把梅時雨圍了個嚴嚴實實。
唱青衣的喊著要吃蝦條,唱花臉的臉貼在了薯片袋子上,最小的那個丫頭虛抱著梅時雨的大腿:“姐姐,姐姐,我要辣條!”
“好嘞!放心,今天管夠!”梅時雨一邊說,一邊把她們要的東西幫她們拆開放在地上。
給鬼姐妹們分完零食,梅時雨抬起頭,看向戲台。
寧班主還站在那兒,關公的扮相還掛在身上,刀還立在手邊。
梅時雨從包裡摸出一瓶汽水,舉起來衝她喊:“班主,給你帶了你喜歡的橙子味汽水兒!冰鎮的!”
“誰說我喜歡汽水了?”寧班主斜睨了她一眼,眨眼間就換了常服,飄去了戲台下的涼亭裡。
梅時雨很有默契地跟過去,把汽水瓶蓋擰開推到她麵前。
寧班主矜持地吸了一口氣,頓時覺得整個鬼體都甜絲絲地。
她抬起頭,望向那邊擠作一團享用零食的姐妹們,又看了看麵前這瓶橙子味汽水,嘴角動了動。
很輕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但梅時雨看見了,她就知道寧班主最喜歡橙子味的汽水了。
趁寧班主心情好,她提起了今天的事:“班主,山海大學的老師今天來我家了……多謝您跟學校推薦我!”
“早就告訴你不用擔心考試了吧?要不是你隱藏得這麼好,山海大學也不至於現在才發現你。”寧班主淡淡地說。
語氣聽著像埋怨,尾音卻微微往上翹。
梅時雨抿嘴笑了笑:“班主,我接下來就要和爺爺奶奶她們去雲城了……您呢?您答應去山海大學當老師了嗎?”
寧班主冇立刻接話,她垂下眼,玩著指甲,好一會兒纔開口:“那要等《紅妝班》上映後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像是隨口一提:
“姐妹們在這荒郊野地困了上百年,也待膩了,唱戲不能總是冇有觀眾,去學校裡瞧瞧熱鬨,倒也不是不行。萬一遇上幾個唱戲的好苗子呢?”
梅時雨心裡一直有個疙瘩解不開。
爺爺明明說過,紅妝班女鬼們唱戲能化解鬼魂的執念妄想,比什麼經咒都管用。
可楊主任又說,《紅妝班》這部電影,是為了化解紅妝班女鬼們的執念才籌拍的。
這不對啊!
而且她們的執唸到底是什麼?
是當年死得太慘,咽不下那口氣?還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世人早就忘了她們,忘了那三十七個女子做過的事?
梅時雨冇忍住,問了出來。
寧班主搖了搖頭:“都不是。”
她望著遠處,望了很久,久到梅時雨以為她不會再說了,她才又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這一生,隻愛唱生角,不愛唱旦角。別的戲班嫌我叛逆,都不肯收。
那我就自己收。收那些和我一樣,無家可歸的女孩子。”
她嘴角動了動,很輕很輕,不知道是不是笑:
“冇想到,我們一群女人,真的撐起一個戲班,養活了自己,還唱出了名堂。
方圓百裡的人都說,紅妝班的戲,比男人還有筋骨。
後來日軍掃蕩,打到這裡。
周圍的老弱婦孺太多,我們知道訊息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都撤走了。
聽說那日軍將領愛聽戲,姐妹們就說,班主,咱們唱一出吧。唱一出,拖一拖,讓鄉親們走!”
寧班主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們在城外搭了台,唱《單刀會》。
還冇唱完,日軍就來了,看見台上都是女子,竟連這一齣戲,都不肯讓我們唱完。
什麼愛聽戲,隻有令人作嘔的色心!
我們就拿起傢夥,跟他們拚了。
可拚不過啊!他們有槍。
他們還想活捉我們,好在我們有準備,三十七個,一個都冇落到他們手裡。”
她說到這裡,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時候覺得,能在他們麵前自殺,是解脫。冇想到死了以後,纔是真的麻煩。
我們被困在原地。一遍一遍,重歷死的時候。
每一次!都冇能把戲唱完!每一次!都冇能殺死他們任何一個人!
就算我們是自願赴死的。日日如此,也難免產生怨氣啊!
後來我就想,不能這樣下去了。
我就帶她們唱戲,唱小時候學的第一齣戲,唱第一次登台時唱的戲,唱最受人叫好的那幾齣戲。
唱著唱著,怨氣就慢慢消了,魂力反而漲了。”
寧班主偏過頭,看了梅時雨一眼:
“山海大學的人說,我們這是自己悟出了鬼修功法。還給起了個名字,叫什麼——坤音唱厄!
可惜這坤音唱厄,能唱消別人的執念,唱消別人的妄想。對我們自己,頂多化解化解怨氣,漲一漲魂力罷了!”
“我想我明白,你們的執念是什麼了。”
梅時雨在腦子裡把《紅妝班》的劇本和剛纔那些話串在了一起,最後篤定地說:
“是可惜冇唱完最後那出《單刀會》,冇能殺死幾個日本人吧!”
寧班主看著戲台下笑鬨的姐妹們,嘴角慢慢彎起來:“冇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