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知秋的報告,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麵下,引爆了一顆深水炸彈。
當“《全球超自然事務管理框架公約(草案)》——由‘聯合陣線’臨時委員會法律專家組、‘知行學院’政策研究室牽頭,吸納國際法專家、主要修行傳承代表意見綜合擬定”的全稱,以及那份多達一百二十頁、涵蓋前言、總則、權利義務、組織架構、爭端解決、執行機製等十二個章節的電子檔案概要,出現在會場中央的巨大螢幕上時,原本因為林沐風致辭而稍顯緩和的氣氛,瞬間被一種更為現實的、帶著鋒芒的緊張感所取代。
趙知秋的聲音冷靜、清晰,不帶任何多餘情緒,如同在陳述一份商業併購案的條款:
“……《公約(草案)》的擬定,基於以下基本原則:一、承認並尊重超自然能力及相關知識的客觀存在與現實影響;二、確保超自然力量的應用不危害人類整體安全、社會基本秩序與個體基本權利;三、促進超自然知識的合法研究、有序傳承與和平利用,以增進人類福祉;四、建立基於協商、透明、法治的全球性協調與治理機製……”
他逐條介紹著草案的核心內容:對“修行者”及“超自然能力”的寬泛定義;要求各締約國對境內能力者進行基本登記與報備(非強製,但享受公約權利需以登記為前提);明確列舉能力者禁止行為(如無故傷害普通人、大規模破壞環境、乾涉主權國家內政等);設立“全球超自然事務協調委員會(GNACC)”作為公約執行與協調機構,委員會席位由締約國選舉、主要非國家實體(如大型修行組織、研究機構)推薦及特邀專家共同構成;建立“超自然事件國際仲裁庭”;設立“全球超自然研究與技術共享基金”,初步資金來源包括各締約國分攤、自願捐贈及未來可能的“曦光節點”相關收益提成……
草案的設想無疑是宏大而係統的,試圖在承認新現實的基礎上,將原本混沌無序的超自然力量納入某種國際法與多邊協調的框架之內。它借鑒了聯合國的部分架構,又結合了修行界的特殊性(如對“道心誓約”、“傳承責任”等概唸的有限承認),顯得既現代又頗具“特色”。
然而,也正是這種試圖將兩個不同邏輯體係進行嫁接的野心,引發了幾乎立刻的、來自不同方向的質疑與反對。
趙知秋的報告剛剛結束,進入草案第一輪“非正式意見徵詢”環節,會場的平靜便被打破。
首先發難的,是來自南亞次大陸某古老禪修傳承的代表,一位鬚髮皆白、身披杏黃袈裟的老僧。他並未使用麵前的麥克風,但低沉而充滿穿透力的梵音,清晰地回蕩在會場每個角落:
“阿彌陀佛。趙施主所陳草案,看似周密,然其根本,乃是以世俗律法之網,強縛出離心、求解脫之修行正道。登記、報備、委員會、仲裁庭……此等名相,與貪嗔癡慢疑何異?我輩修行,旨在破執去妄,明心見性,豈可反投身於另一張更為精緻繁複的名利權位之網中?此約若行,恐非導人向善,而是誘人逐物,背離修行本旨。我傳承萬難苟同,此其一。”
老僧的話,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傳統出世修行者的憂慮——他們擔心這套世俗化的管理體係,會侵蝕修行的純粹性,將修行者拖入他們極力想要超脫的塵俗紛爭。
話音未落,來自北美“自由覺醒者聯盟”的代表,一位穿著休閑西裝、神情倨傲的中年白人男子,便敲響了麵前的發言器:
“我完全同意剛才這位大師關於‘自由’的部分觀點,但出發點不同。”他語速很快,帶著美式英語特有的節奏,“這份草案,充滿了令人不安的‘監管’和‘控製’思維。它要求‘登記’,這侵犯了個人私隱權;它設立了高高在上的‘委員會’和‘仲裁庭’,誰賦予他們裁判我們的權力?尤其令人無法接受的是,它竟然暗示要將‘曦光節點’這種全球共有的自然奇蹟,納入某個基金的收益來源?這簡直是**裸的掠奪!我們聯盟主張,能力是天賦人權的一部分,其使用隻要不直接侵犯他人,就應享有最大限度的自由。任何全球性框架,應以‘最小乾預’和‘自由合作’為原則,而不是建立一個新的官僚機構來管理我們!”
這是來自新興散修和自由主義者的聲音,他們抵觸任何形式的權威和約束,尤其警惕草案中隱約透出的“全球治理”傾向和對“曦光節點”資源的管控意圖。
緊接著,一位來自東歐某國政府特別代表,一位麵色冷峻、身著軍裝式樣禮服的中年將領,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發言:
“我代表我國政府,對草案中關於主權條款的模糊性表示嚴重關切。草案雖然提及‘不乾涉內政’,但在‘全球性威脅’、‘跨界事件’的定義和處置許可權上,賦予了GNACC過多的自由裁量空間。這可能導致超國家機構以‘共同利益’為名,侵蝕國家主權,尤其是在我國境內出現所謂‘曦光節點’或重大超自然遺跡的情況下。我們必須強調,任何全球性公約,都必須以明確、無條件地尊重締約國領土完整和政治獨立為前提。否則,這將成為乾涉他國內政的工具。”
國家主權派的疑慮被直接擺上枱麵。戰後各國對自身安全的敏感度空前提高,不願輕易讓渡任何權力。
這時,一位來自天師府殘存長老團的中年道士(張清遠犧牲後,天師府由幾位碩果僅存的長老共同主持),沉聲開口,語氣帶著悲憤與堅持:
“貧道代表龍虎山天師府,有幾句話要說。草案中,對於在抗擊‘新截教’戰爭中作出巨大犧牲的傳承,其特殊地位與貢獻,體現不足!我天師府張掌門壯烈殉道,雲鶴子長老等百餘名弟子血染沙場,難道就隻換來一個‘可推薦委員會成員’的模糊資格?那些在戰時避世不出、甚至暗中與‘新截教’有所勾連的勢力,如今卻要與我們平起平坐,共議‘公約’?這公平何在?道義何存?貧道以為,新秩序當有是非,當彰功過!否則,何以告慰英靈,何以激勵後人?”
這是來自傳統正道門派、且為戰爭作出重大犧牲者的聲音,他們要求在新秩序中獲得與其犧牲相匹配的話語權和尊重,對試圖“一碗水端平”的草案框架感到不滿。
更有來自非洲某部族薩滿傳承的代表,激動地揮舞著手杖,用地方語言大聲控訴(通過同傳翻譯):“我們的知識和力量來自祖靈和大地!不是來自你們螢幕上那些冰冷的條文!你們想把我們的‘恩賜’也登記、管理、甚至徵稅嗎?這是對我們祖先和神靈的褻瀆!我們絕不接受!”
分歧如同火山岩漿,從四麵八方噴湧而出。傳統與現代、自由與秩序、主權與全球、出世與入世、有功者與後來者、不同文明背景的理念衝突……在草案這個具體的標靶上,激烈碰撞。
主席台上,趙知秋麵無表情地記錄著各方意見,偶爾推一下眼鏡。周毅眉頭微鎖,但保持著主持人的剋製。林沐風則安靜地聽著,目光深邃,彷彿在透過這些激烈的言辭,觀察著背後更深層的恐懼、訴求與歷史慣性。
會場逐漸變得喧鬧,不同觀點的代表開始相互辯駁,音量越來越高,同聲傳譯的聲音幾乎被淹沒。秩序眼看有失控的跡象。
“肅靜!”
一聲清越的冷喝,並不高昂,卻如冰泉流瀉,瞬間壓過了會場的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坐在輪椅上的秦素素,不知何時已示意身後的護士將輪椅推到了前排一個便於發言的位置。她臉色依舊蒼白,但清冷的眼眸掃過騷動的區域,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凜然。
“諸位,”秦素素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清晰而穩定,帶著醫者特有的冷靜與耐心,“此刻爭執,與菜市口喧嘩何異?公約草案,本就為徵求意見而提出,有爭議,乃情理之中。然爭議目的,在於求同存異,完善條款,而非彼此攻訐,宣洩情緒。”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那位激動的薩滿代表、憤慨的天師府長老、倨傲的自由聯盟代表,緩緩道:“禪修大師畏失本心,自由誌士恐損自主,主權代表憂患乾涉,犧牲同道求彰功績,古老傳承懼文化湮滅……諸位憂慮,皆有其理,皆源於對自身所珍視之物的守護之心。”
“然而,”秦素素話鋒一轉,語氣雖淡,卻字字清晰,“請問大師,若人人隻求獨善其身,不同世事,當‘殷無極’之輩捲土重來,或以其他形式欲傾覆這婆娑世界時,誰人可獨免?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老僧聞言,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闔目不語。
“請問自由代表,”秦素素看向北美方向,“絕對自由,是否等同於縱容力量濫用?若有人以天賦之能,行劫掠、操控、甚至大規模屠戮之事,因其‘未直接侵犯’特定他人,便可不受製約?屆時,普通人權利何在?社會秩序何存?最終反噬,是否會殃及所有能力者,令‘天賦人權’成為眾矢之的?”
自由聯盟代表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一時語塞。
“請問主權代表,”秦素素目光轉向東歐將領,“尊重主權,確是國際交往基石。然則,‘新截教’之禍,可曾尊重國界?‘曦光節點’能量流轉,可會遵從護照簽證?當跨界危機來臨,若無事先協商之機製與互信,各國各行其是,甚至以鄰為壑,是否可能延誤時機,釀成更大災難?公約所求,非是侵蝕主權,而是為主權國家搭建共同應對超主權挑戰的合作平台,此非削弱,實為增強集體安全。”
將領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至於天師府道友,”秦素素看向那位中年道士,語氣緩和了些許,帶著敬意,“張掌門、雲鶴子道長及諸位捐軀義士之功勛,天地可鑒,人心共知。草案未能充分體現,確為疏漏。然而,新秩序若僅論功行賞,以戰功劃等級,是否會埋下新的紛爭種子?將同道分為三六九等,是否又違背了‘和而不同’之初衷?彰表功績,或可以其他形式,如設立英烈紀念館、傳承扶持基金、在GNACC中設立特別顧問席位等,既顯尊崇,又不失包容。”
天師府長老聞言,臉上的激憤稍減,微微頷首,似在思索。
“還有這位薩滿長者,”秦素素最後望向非洲代表,語氣誠摯,“祖靈與大地之恩賜,神聖不可褻瀆。公約絕無意將之庸俗化為可登記管理之物。然而,分享知識,非為剝奪,而是為使更多人理解、尊重不同傳承的智慧,避免因無知而產生恐懼與衝突。或許,公約可以明確保護傳統智慧財產權的條款,確保任何研究與利用,必須獲得傳承者知情同意,並尊重其文化習俗。”
薩滿代表激動的情緒逐漸平復,粗重的喘息緩和下來,眼中敵意稍減。
秦素素一番話,並未直接支援或反對草案任何具體條款,而是從更高的共情與理性層麵,逐一化解了各方最尖銳的情緒對立點,將討論拉回了“如何解決問題”而非“彼此對抗”的軌道。
會場重新安靜下來,許多人露出深思的表情。
周毅適時接過話頭:“感謝秦醫師的發言。秦醫師所言極是。公約草案並非最終文字,正是需要彙集各位智慧,共同打磨。有分歧不可怕,可怕的是因分歧而關閉對話之門。”
他環視全場,語氣鄭重:“我提議,暫時休會一小時。各位代表可以就草案內容進行內部磋商,或與其他代表私下交流。一小時後,我們進入分組討論環節,按照‘權利義務’、‘組織架構與爭端解決’、‘資源與知識共享’、‘特殊群體與傳承保護’等議題,分成若乾小組,進行更為深入和具體的討論。每組討論結果將形成修改建議,提交起草委員會。”
“請注意,”周毅強調,“分組討論旨在凝聚共識,尋求最大公約數。我們不強求一致,但希望各方能本著務實、建設性的態度,提出具體可行的修改方案,而非僅僅表達反對。”
休會的鐘聲響起。
代表們紛紛起身,或聚整合小圈子低聲討論,或走向場邊提供的茶歇區,或通過翻譯急切地與不同背景的代表溝通。會場內瀰漫著一種從激烈對抗轉向緊張磋商的微妙氣氛。
林沐風也站起身,走到秦素素輪椅旁,輕輕握住她的手。“辛苦了。”他低聲道。剛才那番發言,看似冷靜理性,實則極其耗費心神,尤其是對她尚未痊癒的身體。
秦素素微微搖頭,露出一絲極淡的倦意,但眼神依舊清澈。“隻是陳述事實。真正的難關,在後麵的具體條款。”
趙知秋走了過來,推了推眼鏡,低聲道:“意料之中的反彈。秦醫師剛才的應對非常及時。接下來,是硬仗了。主權條款、GNACC許可權、資源分配、尤其是對‘曦光節點’的初步定位和管理原則……每一個都是火藥桶。”
林沐風望向會場中那些或沉思、或辯論、或焦慮的身影,緩緩道:“分歧是根深蒂固的。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這個‘粗糙’的框架作為起點。哪怕最初隻是一個極其脆弱的共識,一個溝通的平台,也總比退回到各自為戰、互信崩塌的叢林狀態要好。”
他想起殷無極那冰冷純粹的“秩序藍圖”,想起犧牲戰友們最後的眼神。
“慢慢來吧。”林沐風低語,像是在對自己說,“隻要對話的渠道還在,隻要大多數人還認同‘共守’的必要性,哪怕吵得天翻地覆,也比用力量強行推行或徹底分裂要強。”
“畢竟,”他看著窗外“磐石”基地外,那正在緩慢恢復生機的山林,“我們守護的,本就是一個允許爭吵、需要磨合的、不完美的世界。”
休會時間即將結束,代表們開始重新落座。關於《修行者公約》草案的爭議,剛剛拉開序幕。接下來的分組討論,纔是真正的角力場。每一條款的字斟句酌,背後都可能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但無論如何,對話,畢竟已經開始了。
(第322章完)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