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天師府,鎮魔殿。
此殿非尋常香客可見,深藏於後山禁地,依天然洞窟修建,殿內無窗,僅靠鑲嵌於穹頂和四壁的夜明珠散發清冷光輝。空氣常年陰涼,瀰漫著香火與符紙燃燒後的淡淡餘味,更深層處,則是一種鎮壓此地千年、無數邪祟殘念沉澱而成的、令人心神凜然的肅殺之氣。
此刻,鎮魔殿內氣氛卻比往常更加凝重,甚至可以說是肅殺。
大殿中央,青石地麵上臨時用硃砂混合著某種靈獸血勾勒出一個直徑三丈的複雜法陣——不是常見的鎮邪或聚靈陣,而是專門用於禁錮、壓製修行者法力與神魂的“鎖元困神陣”。法陣節點上插著九麵杏黃色令旗,旗麵無風自動,隱隱有雷紋流轉。
法陣核心,跪著三個人。
三人皆身著天師府內門弟子標準的青色道袍,但此刻道袍淩亂,沾滿塵土,束髮道冠歪斜,臉上帶著傷痕與汙跡。他們雙手被反剪在身後,手腕上纏繞著閃爍著淡金色符文的特製捆仙繩,丹田處更是貼著一張紫色的“封靈符”,徹底鎖死了他們一切法力運轉。
這三人,張清遠都認識。
跪在最左邊的,是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王守拙,三十七歲,性格略顯孤傲但修行刻苦,一手“五雷正法”已有小成,曾因在西南剿滅一處為禍的山精巢穴而立功受賞。
中間那個,年紀稍輕,名叫李濟民,入門晚,但天賦不錯,尤其擅長符籙之道,性格原本溫和,甚至在去年龍虎山下的村鎮爆發疫病時,主動請纓下山救治,頗得一些同門和鄉民好感。
最右邊那個,張清遠的目光停留得最久——趙元朗,他的親傳四弟子,入門十五年,天資聰穎,心思活絡,雖然有時略顯跳脫,但待人熱忱,辦事利落,深得張清遠喜愛,甚至一度考慮過將其作為未來天師府對外聯絡協調的人選培養。
可現在,這三人都跪在鎮魔殿的“鎖元困神陣”中,麵色灰敗,眼神或憤懣、或迷茫、或躲閃,不敢與殿上眾人的目光接觸。
大殿兩側,站著數十位天師府的核心人物:各殿殿主、長老、真傳弟子。人人麵色沉重,眼神複雜,不少人看著陣中三人,尤其是看著趙元朗時,眼中流露出痛惜與不解。
張清遠端坐在大殿正北方的紫檀木雕龍大椅上,身著玄色金紋天師法袍,頭戴七星冠,麵沉如水。他手中並無拂塵或法劍,隻是輕輕握著一塊溫潤的、刻有龍虎山標識的玉佩,指節卻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大殿內鴉雀無聲,隻有夜明珠的光輝如水銀般靜靜流淌,映照著每一張凝重的麵孔。
良久,張清遠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沉雷滾過殿宇每一個角落:
“王守拙,李濟民,趙元朗。今日將你們拘押於此,原因,你們可清楚?”
王守拙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嘶聲道:“掌門!弟子不服!那些‘新截教’妖人,屠戮同門,戕害百姓,罪該萬死!弟子殺他們,何錯之有?!弟子是除惡!是為同門報仇!”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帶著激憤與委屈。幾天前,在一次清剿“新截教”外圍據點的聯合行動中,王守拙所在的小隊遭遇了對方頑抗,兩名天師府弟子重傷。在攻破據點後,麵對已經放下武器、跪地求饒的幾名“新截教”低階教徒,王守拙想起重傷的同門,怒火中燒,不顧帶隊師兄的勸阻,悍然出手,以雷法將其中三人當場誅殺,形神俱滅。
李濟民沒有說話,隻是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他的問題更隱蔽一些——在負責看押一批被俘的“新截教”外圍人員(多為被脅迫的普通人)時,他因嫌其中幾人“吵鬧晦氣”,暗中在他們飲水中摻入了微量“失魂散”,導致幾人精神恍惚、記憶受損。此事被一名心細的師叔察覺並上報。
而趙元朗......
張清遠的目光落在自己這個曾經器重的弟子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
趙元朗接觸到師父的目光,身體一顫,隨即也昂起頭,臉上卻帶著一種混合了倔強與迷茫的神情:“師父......弟子,弟子隻是想問個明白。那些俘虜,明明都是邪教妖人,按戰時條例,嚴加懲處有何不對?為何聯合指揮部,尤其是那個‘林師’那邊,總是強調什麼‘分化’、‘改造’、‘公約’?這不是束縛我們自己手腳嗎?我們天師府,斬妖除魔千年,何時需要跟妖魔邪道講規矩、論人權了?弟子......弟子隻是覺得憋屈!為死去的師兄弟們憋屈!”
他的聲音起初還帶著質問,說到後來,卻隱隱有了一絲哽咽。他並非像王守拙那樣直接殺人,而是在一次參與聯合審訊時,因不滿一名“新截教”中層頭目的狡詐抵賴,私自動用了“搜魂術”的變種——一種雖能快速獲取資訊,但會對受術者神魂造成不可逆損傷、被正道列為禁忌的手段。事後,那名俘虜雖然沒死,卻已成了癡傻之人。此事被聯合指揮部派來的督察人員記錄在案,並正式向天師府提出了交涉。
三件事,性質、程度不同,但根源卻驚人的一致——對“新截教”的刻骨仇恨,對戰爭殘酷性的應激反應,以及對新時代下作戰規則(尤其是與人道原則、法律程式結合的部分)的不理解、不適應甚至排斥。
而他們三人,不過是天師府內部,乃至整個傳統修行界中,此類情緒和傾向的冰山一角。
張清遠沉默地聽著,手指在玉佩上緩緩摩挲。他何嘗不理解這些弟子的心情?他自己也曾經歷過同門慘死帶來的切膚之痛,也曾對“新截教”的邪惡行徑恨之入骨。在戰爭初期,他自己內心深處,何嘗沒有過“除惡務盡”、“以殺止殺”的衝動?
但是,乾雲在西南的犧牲,林沐風在一次次理念碰撞中的堅持,周毅代表的官方在合作與製衡間的微妙平衡,以及這場席捲全球、將超凡與世俗徹底攪在一起的戰爭本身,都讓他不得不去思考一些更深層次、更關乎未來的問題。
天師府,或者說傳統修行界,在這場前所未有的變局中,究竟應該如何自處?是抱著千年榮光與固有規則不放,哪怕與時代漸行漸遠?還是痛下決心,刮骨療毒,在陣痛中完成蛻變,真正肩負起守護文明、引領未來的責任?
(上篇完)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