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上午八點左右),天師殿前寬闊的廣場上,已是人頭攢動。除了必要的值守弟子,天師府上下數百人幾乎齊聚於此。按照身份高低,前排是各房長老、執事,中間是內門弟子,後麵是外門及雜役弟子。人人麵色肅穆,氣氛凝重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
廣場正前方,天師殿巍峨聳立,殿門敞開,隱約可見殿內供奉的張道陵祖師及歷代天師神像。殿前設一高台,台上放置數張蒲團。
明鬆作為目前主持日常事務的執事弟子,立於台側。見時辰已到,他上前一步,運起真元,聲音朗朗傳開:
“諸位同門,請靜!”
嘈雜的廣場迅速安靜下來。
“今日於此,遵掌門閉關前諭令,特邀代掌天師印之林沐風先生,與府中諸位長老、同門,共論道法,商榷守山大計,以定人心,以明方向。”明鬆環視全場,“請葛長老、劉長老、邱長老,及林先生登台。”
話音落下,葛長老率先從左側人群中走出,紫袍拂動,麵色沉凝。緊接著,傳功堂劉長老(一位麵容嚴肅、身形瘦高的老道)和經閣邱長老(一位戴著玳瑁眼鏡、鬚髮花白的老者)也相繼登台。
林沐風則從右側緩步而上,他今日未穿道袍,而是一身簡潔的深青色常服,步履沉穩,神色平靜。秦素素在石頭和蘇曉的陪同下,於台下前排預留的位置坐下。
四人於台上蒲團落座,呈半圓形相對。
葛長老當先開口,聲音洪亮,直指核心:“林先生,前日山門之前,你所言大義,老夫暫且不論。然則,道統傳承,自有其法度規矩。你非我府嫡傳,未受籙,未拜師,縱然持有天師印,又如何能領會我天師府千年道法精要?又如何能指點我府弟子修行?此乃根本之疑,還請解惑!”
問題尖銳,直接質疑林沐風執掌天師府的“法理”與“能力”基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沐風身上。
林沐風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先向台下、台上的眾人微微欠身,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清越,回蕩在廣場上空:
“葛長老問得好。此問,關乎‘名’與‘實’,‘法’與‘理’。”
“林某確未受天師府籙,未拜天師府師。此乃‘名’之分,‘法’之異。”
他話鋒一轉:“然,張掌門以天師印相托,非托‘名’,乃托‘實’;非拘‘法’,乃重‘理’。所託之‘實’,乃是應對當前內外危局、守護道統存續之‘實務’;所重之‘理’,乃是超越門戶之見、共衛正道蒼生之‘公理’。”
“至於能否領會貴府道法精要……”林沐風目光掃過台下眾多年輕弟子,“道法精要,存於經典,更存於人心,存於天地。貴府《道德》、《黃庭》、《正一》諸經,林某亦曾拜讀。其中‘道法自然’、‘濟世度人’、‘正氣長存’之旨,與林某所悟,與研習會所行,並無二致。修行之道,萬千法門,終歸是煉心、悟道、踐行。若論具體符籙、雷法、科儀,林某或許不及在座諸位長老精深,但若論對‘道’之本源的理解、對‘法’之運用的變通、對當前形勢的判斷與應對……”
他停頓片刻,目光變得銳利:“林某自信,不遜於人。此非狂言,西南一戰,玄塵之謀,虛無之險,便是明證。彼時,拘泥古法、固守門戶者,可能應對?”
提到西南之戰和玄塵,台下不少人臉色變化,尤其是年輕弟子,許多人都露出深思或恍然之色。那一戰的慘烈與詭異,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在府內傳開。
葛長老臉色一沉,正欲反駁,那位經閣的邱長老卻扶了扶眼鏡,慢悠悠地開口了:“林先生所言,不無道理。然,古籍有雲:‘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道統法脈,乃文明根本,不可不慎。與官方、與新興組織合作,固有必要,但若因此失了根本,亂了法度,豈非捨本逐末?老夫觀研習會所為,相容並包固然是好,但魚龍混雜,恐非長久之道。我天師府千年清譽,若與之過從甚密,恐遭非議,汙了道統清凈。”
邱長老的問題更加深入,直指合作可能帶來的“汙染”和“異化”風險,代表了那些醉心於保持道統“純粹性”的守舊派的典型憂慮。
林沐風認真聽完,點了點頭:“邱長老憂心道統純粹,林某理解。然,請問邱長老,何為‘純粹’?是固守千年前的一切陳規舊例,不容一絲改變?還是堅守‘道’之核心精神,而法無定法,與時俱進?”
他不等回答,繼續道:“天師府創立之初,祖天師亦曾融匯百家,創立正一。若無當初的相容並蓄,何來後來煌煌千載?道統如江河,有源頭,也需沿途接納支流,方能奔流不息,匯入大海。若懼汙濁而固守源頭一隅,終將乾涸。”
“至於研習會‘魚龍混雜’,”林沐風坦然道,“確有其事。然,大浪淘沙,始見真金。研習會建立了一套基於實踐和貢獻的篩選與培養機製,不重出身,隻重品行與能力。如今核心成員,皆為歷經考驗、心懷正道之士。與這樣的組織合作,是引入活水,是開拓視野,是讓天師府的年輕弟子看到,道法不僅能修身,更能真正地濟世、護國、安民!”
他看向台下那些眼神逐漸發亮的年輕麵孔:“難道諸位希望,我輩修行之人,在這劇變時代,隻能閉門誦經,對外界疾苦、對文明危機袖手旁觀,直至強敵破門,方纔悔之晚矣?乾雲道長以血明誌,難道隻是為了守護一座山門、幾卷古籍嗎?”
這番話如重鎚,敲在許多人心上,尤其是年輕弟子。他們中的許多人,並非不認同傳統,但也渴望能為這世界做更多,而非僅僅在山中清修。
傳功堂劉長老終於開口,他的問題最直接,也最實際:“空談大義無用。林先生既暫掌印信,對於天師府弟子修行,有何具體良策?對於府內資源分配不公、某些房脈尾大不掉之積弊,又有何解決之道?若隻講合作、變通,而無切實手段整肅內部、提升實力,一切皆是空談!”
這個問題,問到了實處,也問到了許多中下層弟子最關心的痛點。廣場上響起一陣低低的贊同聲。
林沐風深吸一口氣,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穩而清晰:
“劉長老問得實在。林某既承此任,自當有所作為。”
“關於弟子修行,林某建議:第一,設立‘問道閣’,每月邀請府內外(包括研習會、其他友好門派乃至官方相關領域專家)有真知灼見者開講,不拘一格,拓寬弟子眼界。第二,優化考績製度,除經典背誦、法術熟練度外,增加實踐任務、團隊協作、創新思維等考覈維度。第三,開放部分中低階通用功法、符法基礎與研習會共享,同時引入研習會在現代科技輔助修行、實戰訓練、情報分析等方麵的優勢課程,作為選修。”
“關於資源分配與內部積弊,”林沐風語氣轉冷,“即日起,由明鬆道長牽頭,組建由各房各脈代表參加的‘清源小組’,重新審計近五年所有資源分配賬目,尤其是‘紫霄院’及戒律堂相關。凡有貪墨、不公、虛報者,無論涉及何人,一律按門規嚴懲,追回資源,重新分配。此項工作,歡迎所有弟子監督舉報,查實有獎,誣告同罪。”
“同時,”他看向台上的葛長老等人,“林某提議,重啟‘長老議事會’常規製度,每月例會,各房長老、執事必須出席,共同審議府內重大事務,決策需經議事會多數通過。代掌門有一票否決權,但需陳述充分理由,並記錄在案。防止權力過度集中,也防止推諉扯皮。”
一條條具體措施丟擲,清晰明確,直指要害。既有開放學習的胸懷,也有整頓內部的決心,還有權力製衡的設計。台下弟子聽得心潮起伏,許多人眼中放出光彩,這些正是他們期盼已久的改變!
葛、劉、邱三位長老臉色變幻,林沐風的提議,有些觸及了他們的實際利益(如資源審計),有些則讓他們難以在道義上直接反駁(如開放學習、權力製衡)。
葛長老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台下已開始響起零星的掌聲,隨即迅速蔓延開來,尤其是年輕弟子和中下層執事所在區域,掌聲越來越響,匯成一片。
民心所向,大勢漸明。
明鬆適時上前,高聲道:“諸位同門!林先生之言,諸位已聞。是固步自封、坐視危機,還是開放進取、攜手共度?是維持舊弊、任人唯親,還是革故鼎新、公平公正?三日論道,今日僅為開端。所有具體章程,將於明日張榜公佈,並開放三日評議。三日後,將由各房推選代表,於長老議事會上最終議決!”
他將程式公開化、製度化,既給了守舊派台階下(還有評議和議決環節),又將最終決定權交給了更廣泛的府內成員。
葛長老等人見狀,知道今日已難再直接發難,重重哼了一聲,率先拂袖下台離去。劉、邱二人也麵色複雜地跟隨離開。
林沐風並未在意,他向台下微微頷首,然後走到秦素素身邊。
秦素素抬頭看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欣慰的笑容,輕聲道:“站穩了第一步。”
林沐風點頭,目光卻越過歡呼的人群,望向龍虎山層巒疊嶂的遠方。
第一步雖穩,但前路依舊漫長。守舊派的反彈不會就此停止,府外的敵人更在暗中窺伺。整合天師府的力量,僅僅是他肩上重擔的一部分。
然而,看著台下那些被新希望點燃的年輕麵孔,感受著懷中天師印與龜甲隱隱的共鳴,林沐風心中充滿了堅定的力量。
道阻且長,行則將至。
(第230章完)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