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也感應到了人間的悲慼,為這位德高望重的長者送行。
清晨,村民們再次聚集到陳老的小院外,比昨日更加安靜肅穆。青壯們抬起了那口厚重的柏木棺槨,婦人們攙扶著泣不成聲的陳安和其他親屬,送葬的隊伍沉默地形成,沿著村中那條最主要的土路,緩緩向村外西山腳下的李家墳地行去——陳老早年便在那裏為自己選好了一處安靜的歸宿。
林沐風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列,與村長並肩。他依舊穿著那身粗麻孝服,神色沉靜,步履穩健。他沒有哭泣,也沒有言語,隻是默默地走著,彷彿在用這種方式,陪伴陳老走完這塵世間的最後一段路。
村民們自發地跟隨在棺槨之後,男女老少,幾乎整個棲水村能走動的人都來了。沒有人喧嘩,隻有沉重的腳步聲,以及偶爾壓抑不住的啜泣聲,在寂靜的村道上回蕩。路旁的田野裡,禾苗低垂,彷彿也在默哀;樹枝上的鳥兒停止了鳴叫,天地間一片肅殺。
送葬的隊伍蜿蜒如一條白色的河流,流淌過村莊,流淌過田埂,最終抵達了西山腳下那片鬆柏蒼翠的墳地。墓穴早已按照林沐風前日堪定的方位挖好,背靠青山,麵朝溪流,雖非大富大貴之穴,卻是一處藏風聚氣、安寧祥和之所。
吉時已到。
在村長低沉悲愴的號子聲中,棺槨被緩緩放入墓穴之中。泥土落在棺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聲,都敲擊在送行眾人的心上。
陳安撲倒在墓穴邊,放聲痛哭,幾個漢子連忙上前將他扶起。婦人們也跟著抹起眼淚,悲聲四起。
林沐風站在墓穴前,看著黃土漸漸將棺木掩埋,最終堆起一個新鮮的墳塋。他上前一步,親手將陳老的靈位端正地插在墳前,然後點燃了帶來的香燭紙錢。
青煙裊裊,帶著生者的思念與祈願,升向陰沉的天空。
他後退幾步,對著新墳,再次深深一揖。這一次,是最後的告別。
村民們也依次上前,在墳前叩拜、燒紙。沒有人組織,一切都進行得井然有序,帶著一種源自心底的敬重與哀思。
當最後一張紙錢化為灰燼,最後一縷青煙散入風中,葬禮算是結束了。天空開始飄下細密的雨絲,無聲地滋潤著大地,也彷彿在清洗著這場悲傷。
村民們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落寞與感傷。陳老的時代,隨著這捧黃土,徹底落下了帷幕。
林沐風沒有立刻離開。他讓陳安和幫忙的村民先回去,自己則留在了墳前。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衣衫,他卻渾然不覺。
他靜靜地站在雨中,看著那座新墳,心中空茫一片。陳老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那“神通不敵業力,慈悲方是正道”的教誨猶在耳畔。這位長者的離去,不僅帶走了棲水村的一份厚重歷史,也讓他失去了一位重要的精神引路人。
雨漸漸大了起來,在山林間激起一片迷濛的水汽。遠處的棲水村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寧靜依舊,卻已物是人非。
不知過了多久,林沐風才緩緩轉身,沿著來時路,獨自一人,踏著泥濘,向村中走去。他的背影在雨中顯得有些孤寂,卻又透著一股經過洗禮後的、更加堅韌的力量。
回到陳老的小院,幫忙的村民已經將靈堂撤去,院子恢復了往日的整潔,隻是那份熟悉的生氣,已然隨著主人的逝去而消散。陳安紅腫著眼睛,正在整理陳老的遺物。
林沐風走過去,幫忙一起收拾。他將陳老的那些書籍、筆記小心地打包,囑咐陳安妥善保管。在整理書架時,他再次看到了那幾本用油布包裹的舊冊。他的手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再開啟,隻是將它們與其他書籍放在了一起。
有些秘密,就讓它隨著主人,永遠安息吧。
做完這一切,林沐風向陳安告辭。陳安千恩萬謝,將他送到院門口。
“林先生,以後……您還會常回來嗎?”陳安有些不捨地問道。
林沐風看著這座熟悉的小院,目光深遠,輕聲道:“會回來的。”
這裏,終究是他的根。
他轉身,走進了漸漸停歇的雨幕中。身後的院落,大門緩緩合上,隔絕了一個時代。
村中的哀悼,至此方歇。而生活,仍將繼續。
(第6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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