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石鎮------------------------------------------,隸屬大梁王朝蒼梧郡的邊境之地。,橫貫東西僅一條主街,約莫二裡長短。街道兩側排布著低矮陳舊的鋪麵與民居,經年踩踏的青石板光滑溫潤,陰雨天能倒映出朦朧人影。南北延伸出數條曲折窄巷,連通外圍農田與荒寂墳山。全鎮人口不足兩千,人族在此靠著農耕、淺層采礦艱難維生。,向北直麵荒古林海,墨綠色林冠連綿至天際,宛如一道亙古不滅的幽暗高牆。林海邊緣妖獸常年遊蕩,低階凶獸隨處可見,偶有中階妖獸靠近鎮域,皆由鎮上修士聯手圍剿驅逐。向南數十裡便是無儘海,肉眼望不見海域輪廓,唯有裹挾淡淡靈氣與鹹腥的海風常年吹拂,這是青石鎮獨有的氣息。,百年以來相互製衡。,宅院占地最廣,近乎占據半條街巷。奈何人丁稀薄,主脈凋零、旁支繁雜。吳家先祖三百年前避禍遷徙至此,於荒野紮根繁衍。族中世代資質平庸,最高修為止步築基,放眼蒼梧郡不值一提,卻也是青石鎮老牌勢力。,宅院規模稍遜吳家,可族人興旺,煉氣修士數量遠超吳家,武力底蘊更盛。,緊鄰荒古林海邊緣,宅院最為老舊,是最早定居此地的家族。楊家素來行事低調,極少參與鎮上紛爭,可底蘊深不可測,無人敢輕易招惹。,共同開采周邊低品靈石礦脈,維繫近百年安穩格局。,始於一月之前。——青金鐵礦脈。礦石質地上乘,靈力傳導極佳,價值遠超舊日靈石礦。訊息不慎泄露,王、楊兩家當即暗中聯手,一夜血洗吳家滿門。,慘死屠戮,逃亡者寥寥無幾。吳家大宅大火焚燃過半,焦黑殘垣堆積在鎮東,宛如一座死寂荒墳。、楊兩家順勢瓜分礦脈,大肆調集人手開采。青石鎮百年三足鼎立的格局轟然崩塌,淪為兩家分庭抗禮,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洶湧。,沈素依儘數知曉。,便將全鎮格局、勢力恩怨、流言底細打探得一清二楚。這是萬寶商會教給她的立身準則:身處陌生之地,必先洞悉周遭所有門道。,是一棟兩層小樓,立於主街中段,正對陳記鐵匠鋪。樓下經營鋪麵,樓上起居歇息。上任管事是年近花甲的老者,在此苦熬十數年才得以調任。留給沈素依的,是雜亂無章的賬本,與堆滿貨架的積壓舊貨。
沈素依從不在意這些爛攤子。她曾在遠洋靈船漂泊五年,見識過海域凶險、人心叵測,遠比偏遠小鎮的困境難熬。青石鎮再破敗,也好過終日漂泊於無儘海上。
她察覺到一處異樣。
鎮上眾人談及吳家之時,語氣總是格外謹慎忌憚。無關敬畏,隻是刻意閉口,不敢多言半句。滅門慘案已過一月,王、楊兩家忙著霸占礦脈,對吳家後事處置得極為潦草。大宅任由焚燬荒廢,遺骸草草掩埋,後院古井更是無人填埋封禁。
近幾日夜裡,她數次憑窗眺望,總能瞥見一道鬼祟人影,在鐵匠鋪周邊徘徊遊走。
她心中瞭然。
那是吳家漏網的活人。
沈素依從不多言。她身為萬寶商會管事,中立處事,從不會淪為家族紛爭的爪牙。誰生誰死,與她無關,她隻認靈石交易,隻做安穩生意。
今夜月色清亮,那道身影再度現身。
沈素依立於二樓窗邊,輕輕撩開簾角,靜靜俯瞰下方。空曠的主街夜風蕭瑟,枯葉順著青石板緩緩滾動。人影自鎮東方向而來,緊貼牆根,步履輕盈至極,警覺如貓。目標明確,正是對麵的鐵匠鋪。
這般潛行手法,她無比熟悉。過往遠洋航行,黑市交易的老練水手,皆是這般姿態。步步踩入陰影,動靜不顯,進退皆留後路。絕非尋常鄉民,卻也不似受過嚴苛訓練的殺手探子。
更像是心思縝密,絕境中自學自保的亡命之人。
沈素依沉吟片刻,推門下樓。
夜風撲麵而來,鐵匠鋪後門虛掩,內裡傳來細微的翻找聲響。她緩步走入屋內,月光透過破損窗紙,在地麵投下一片慘白光斑。櫃檯角落,一道身影正蹲身收拾物件。
沈素依立於門口,任由月光照亮自身麵容,消解對方的戒備。
“出來吧,我看見你了。”
人影紋絲不動。
“我並非王、楊兩家之人。”她上前一步,語氣淡然。
月光儘數落在少年身上。
約莫十五六歲年紀,身著不合身的灰暗舊衣,衣襬袖口磨損起毛。衣料上凝結著深淺不一的暗褐色血漬,乾涸發硬,難以抹去。他半蹲在地,一手始終按緊腰間鏽鐵劍柄,身軀緊繃,渾身蓄滿隨時暴起的戒備與張力。
少年眉眼清俊,骨相利落分明。不是張揚惹眼的樣貌,卻棱角耐看,如同山澗經年沖刷的青石,鋒芒暗藏,不顯戾氣。唯獨一雙眼眸,全然不像懵懂少年。眼底沉鬱深邃,藏著遠超年紀的冷靜與滄桑,像是見過生死屠戮,揹負著沉重過往。
沈素依心中已然判定:此人絕非庸碌之輩。
“我是對麵萬寶商會新來的管事,沈素依。”
少年緩緩起身。身形略矮她半個頭,正值少年抽條之年,麵容尚未完全長開,可五官輪廓已然出眾,再過數年,定然容貌卓絕。
“你如何發現我?”他嗓音沙啞乾澀,像是許久未曾與人交談。
“我居於樓上。”沈素依抬下巴示意對麵小樓,“連續三日,夜夜見你暗中遊走。我刻意觀望,就等你今夜現身。”
少年凝眸緊盯她數秒,戒備未消。
“你想做什麼?”
“並無惡意。”沈素依語氣平淡,“你自便取走所需,我不會告發。但你要應我一件事。”
“何事?”
“往後購置物資,白日光明正大來我店內。我給你獨有的低價。”
少年微微一怔,顯然冇料到會是這般條件。他緊握劍柄的指尖,悄然鬆了幾分。
"你就不怕王、楊兩家追責?”
“我背靠萬寶商會。”沈素依語氣篤定,“這兩家,不敢輕易動我。”
這話坦蕩自信,心底卻暗自清楚,這份安穩,隻是暫時。
“你名字。”少年開口詢問。
沈素依望向他,月色下少年眉頭緊蹙,唇瓣乾裂,下頜線條繃得冷硬。少年皮囊,老成心性,一眼便能看穿。
“沈素依。”
“吳淩燼。”
無需多問,她已然知曉對方身份。青石鎮之內,這般年紀、這般處境、這般亡命模樣,唯有吳家滅門一案中,下落不明的最後餘孽。
“不必深夜翻牆涉險,白日可正門來往。”
她說完,轉身離去。
回到二樓窗邊,撩開簾角望去。那道灰暗身影悄然翻出鐵匠鋪後門,貓腰隱入陰影,循著來路,迅速消失在月色深處。步伐不快,卻沉穩至極,每一步都精準避開光亮。
沈素依放下簾幕,靜坐床邊。窗外月色如水,遠方荒古林海深處,隱約傳來低沉獸吼,陰森遼闊。
從前在遠洋靈船漂泊,她本以為,被髮配至這片邊境小鎮,是天大的厄運。如今看來,未必全然是壞事。
這座沉寂壓抑的小鎮,遠比她預想的更加複雜。
這個隱忍冷靜的少年,也遠比看上去……更加難測。
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言辭形容。
索性不再多想。吹滅油燈,閉眼休憩。
明日,還要照常開店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