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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直方
一
唐懿宗鹹通十一年,那是個庚寅年。
盧龍軍節度使、檢校尚書左僕射張直方,上了一道表章給朝廷,說自己想去京城朝拜天子。皇帝挺給麵子,下了一道溫柔的詔書,準了他。
說起這張家,那可是世代鎮守燕地的土皇帝。從張直方他爺爺那輩起,就握著盧龍軍的兵權,燕地的老百姓世世代代受他們家的恩惠——當然,這“恩惠”二字,是張家自己說的。燕地那地方,地肥人壯,張家的府邸修得跟個小朝廷似的,禮遇四方豪傑,安撫當地壯士,朝廷呢,也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處處姑息,隻求他們別鬧事。
可到了張直方這一代,事情就變了味兒。
這位張大人,從小是在綢緞堆裡、脂粉堆裡滾大的,壓根不知道米多少錢一斤、老百姓過的什麼日子。他繼任了節度使之後,天天乾的事就是兩件:躲在屋裏喝酒,跑到野外打獵。喝酒要喝最烈的,打獵要打最凶的。賞賜手下人,出手闊綽得嚇人,可賞的都是那些陪他鬥雞走狗的閑漢,正經的將士反倒寒了心。
這麼折騰了幾年,三軍將士的怨氣越積越深。張直方漸漸也覺出不對了,夜裏睡覺總不踏實,覺得有人在暗處盯著他。身邊有人給他出主意:“大人,您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不如乾脆進京,做個太平官,好歹保全家小。”
張直方想了想,覺得有理,就收拾了全部家當,帶著一家老小西上長安。
到了京城,懿宗皇帝給了他一個左武衛大將軍的虛銜。這官兒聽起來威風,其實就是個看大門的——管管宮城巡邏罷了。可張直方哪是乾這個的料?他照樣架鷹走狗,在長安城裏橫衝直撞。大街上設網捕鳥,連別人家的雞鴨豬狗都一塊兒抓了。家裏的僕人稍有不順他的意,當場就打死。
有人勸他:“大人,這可是天子腳下,不能隨便殺人。”
他老孃聽見了,翻了個白眼:“怎麼著?還有人比我兒子更尊貴嗎?”
聽聽這話,就知道這家人的德性了。
諫官們看不下去了,聯名上了一道奏摺,說張直方這廝太不像話,該抓起來交給大理寺審一審。可天子心軟,到底沒忍心下手,隻是把他降了職,打發到東都洛陽去做燕王府司馬。
張直方到了洛陽,不但沒有悔改,反而變本加厲。洛陽城周圍四五十裡地,天上飛的地上跑的,但凡看見他來了,都嚇得嗷嗷叫著逃命。飛禽走獸們都知道——那個穿錦袍的煞星又來了。
二
話說洛陽城裏有個讀書人,叫王知古。
這位王秀才,是外地來洛陽趕考的貢士,說白了就是進京求功名的。他倒是讀過幾本書,可命不好,考了好幾回都沒中。到了這把年紀,索性也不考了,整天在洛陽城裏遊遊盪盪,打打球、喝喝酒,跟一幫閑人混在一起。
後來有人給他引薦了張直方。張直方一看王知古這張嘴,能說會道,油嘴滑舌的,挺對自己的胃口,就把他留在了身邊。兩個人臭味相投,天天混在一起。
鹹通十三年冬天,十一月裡的一天。
王知古一大早起來,租住的屋子裏冷鍋冷灶的,連點煙火氣都沒有。窗外愁雲慘淡,天灰濛濛的,壓得人心裏發慌。他縮著脖子發了會兒呆,實在無聊,就信步走到張直方府上。
一進門,正趕上張直方急急忙忙往外走,穿戴整齊,身後跟著一群牽著馬、架著鷹的僕人。
“哎呀,你來得正好!”張直方一把拉住他,“走,跟我打獵去!”
王知古看了看天,縮了縮脖子:“這天兒也太冷了……”
張直方回頭喊了一聲:“來人,拿件短皂袍來!”
僕人麻利地捧來一件黑色的短襖。張直方遞給王知古,王知古接過來穿上,外麵又罩了自己的麻布長衫,這才翻身上馬,跟著一行人出了城。
他們從長夏門出去的時候,天上飄起了細碎的雪粒子。等過了闕塞山,雪就越下越大了,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棉花。
一行人渡過伊水,往東南方向走,踏進了萬安山的北坡。這一趟收穫不小,張直方帶的那些獵鷹獵犬,攆得野雞兔子滿地跑。打到獵物之後,就地生火,烤兔腿、喝酒,倒也不覺得冷了。
到了下午,雪停了,天邊露出一點慘白的日光。眼看天色將晚,忽然有一隻大狐狸從王知古的馬頭前躥了出來。
王知古喝了酒,膽子正壯,一提韁繩就追了上去。
那狐狸跑得飛快,在雪地裡像一團火似的,忽左忽右,王知古追了好幾裡地,愣是沒追上。等他勒住馬喘口氣,回頭一看——壞了,身後一個人影都沒有,張直方他們早不知道拐到哪條溝裡去了。
四周靜悄悄的,隻有風吹樹枝的聲音。遠處傳來烏鴉的聒噪,天邊最後一抹光也暗了下去。隱隱約約的,能聽見洛陽城裏的晚鐘聲,沉悶沉悶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王知古慌了神,牽著馬在荒山野地裡亂轉,走哪兒都不對。樵夫踩出的小路曲曲折折,在暮色裡根本分不清方向。
又走了一陣,天徹底黑了。四周的山巒成了一團團黑影,伸手不見五指。估摸著已經是一更天快結束的時候,王知古站在一個土坡上四處張望,忽然看見遠處有一點火光。
他像看見了救命稻草,牽著馬就朝那火光走去。
走了十來裡地,纔到了跟前。原來是一片大林子,樹木交錯的枝丫上掛著殘雪。林子中間有一扇硃紅色的大門,敞開著,裏麵是一道白牆,高大氣派——好一座深宅大院!
王知古在門口下了馬,正想找個地方歇一歇,等天亮再說。門裏麵看門的人聽見動靜,隔著門問:“誰呀?”
王知古趕緊應道:“我是洛陽城裏的讀書人,太原王知古。今天早上有個朋友要回崆峒山隱居,我在伊水邊給他餞行,多喝了幾杯。回來的路上馬驚了,跑岔了道,就迷路到了這兒。等天一亮我就走,您別見怪。”
看門的猶豫了一下,說:“這是南海副使崔中丞的別莊。主人家進京去了,少爺也趕考走了,家裏就剩女眷,不方便留客。我……我去通報一聲吧。”
王知古心裏咯噔一下,但這時候走又能去哪兒?隻好站在門口等著。
過了一會兒,裏麵亮起一盞燈,有人開了門,一個老婆婆走了出來。王知古上前行禮,把來龍去脈又說了一遍。
老婆婆說:“夫人說了,主人和少爺都不在家,按理不該留客。可這地方偏僻,挨著深山老林,豺狼虎豹多得很,要是把你趕出去,那不是見死不救嗎?你就先在外廳歇一宿,明天再走。”
王知古千恩萬謝,跟著老婆婆進了門。
穿過好幾道門,來到一間寬敞的廳堂。抬頭一看,房梁高大氣派,帷幔華麗鮮艷。銀燈點得亮堂堂的,桌上擺著精美的酒席。老婆婆招呼王知古坐下。
酒過三巡,又端上來一桌子菜——豹胎、魚肚,山珍海味應有盡有。老婆婆不時過來勸酒夾菜,很是殷勤。
吃完飯,老婆婆開始打聽王知古的家世:祖上做什麼的,家裏還有什麼人,跟哪家結過親。王知古一一說了。
老婆婆聽完,笑眯眯地說:“秀才您出身名門,人品端正,年紀正好,又沒成家,這可是難得的佳婿啊!我們夫人有個心愛的女兒,快到出嫁的年紀了,託了好些媒人找人家,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今兒個可巧了,您自己送上門來了。潘安和楊氏那樣的美滿姻緣,也不是不能成就的。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王知古整了整衣冠,正色道:“我不過是個落魄書生,哪有臉麵談婚論嫁?隻求有個安身之處就知足了。沒想到今晚迷了路,反倒遇上這樣的好事。夫人看得起我,我哪敢不識抬舉?要是能攀上崔家這門高親,我這輩子的心願,就算是了了。”
老婆婆笑得合不攏嘴,轉身進了內宅。過了一會兒又出來,說:“夫人說了,我們女兒嫁到崔家,一向守著規矩,琴瑟和諧。就是掛心這丫頭,一直想給她找個好人家。今兒個遇上您,也是天意。往京城送封信也不費什麼事,百輛車的聘禮也不算過分。夫人心裏歡喜得很,就等著您一句話了。”
王知古彎腰行禮:“我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人,能有今天就不錯了。崔家這樣的大戶人家看得起我,我還有什麼說的?我一定好好待她,絕不辜負。”
老婆婆又打趣說:“將來洞房花燭夜,你可別忘了今天是誰做的媒啊!”
王知古笑道:“那是自然。要不是您,我哪能有這樣的造化?我一定記在心裏,一輩子忘不了。”
這時候月亮已經沉下去了,廳堂裡隻剩銀燈的光。老婆婆讓王知古把外衣脫了歇息。王知古解開外麵的麻布長衫,露出裏麵那件黑色的短皂袍。
老婆婆一看,臉色就變了:“哎?你一個讀書人,怎麼穿這種短打衣裳?”
王知古不好意思地說:“這是跟朋友借的,不是我的。”
“哪個朋友?”
“盧龍軍張直方張僕射借給我的。”
老婆婆一聽“張直方”三個字,“啊”的一聲尖叫,整個人直挺挺地摔倒在地,臉色跟死人一樣白。
片刻之後,她從地上爬起來,看都不看王知古一眼,轉身就往裏跑,一邊跑一邊喊:“夫人!壞了!那個借宿的是張直方的人!”
裏麵傳來夫人的聲音,又驚又怒:“快!快把他攆出去!別招惹了仇家!”
一時間,廳堂裡炸了鍋。丫鬟、小廝們舉著火把,提著棍棒,一窩蜂地沖了出來。王知古嚇得臉都白了,連連後退,想解釋幾句,可根本沒人聽他的。罵聲、嗬斥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他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大門。
剛跨出門檻,身後的門“咣當”一聲就關上了,裏麵還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
王知古獃獃地站在門外,半天回不過神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在牆角找到了自己的馬,翻身上去,順著來路往回走。遠遠看見一片火光,像是有人在燒荒,他催馬趕了過去。到了跟前,原來是一輛運糧的牛車,趕車的人正圍著火堆烤火。一問,才知道已經到了伊水東邊、草店村的南頭。
王知古靠在馬鞍上打了個盹,天快亮的時候,東方泛起了魚肚白,他心裏才踏實了些,打馬往洛陽城趕。
到了城門口,張直方家的幾個僕人正到處找他呢。王知古跟著他們回到張府,見了張直方,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張直方聽完,“啪”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好嘛!山精樹怪都知道我張直方的名號了!”
他讓王知古先別走,又點了幾十個弓箭手,都是百步穿楊的好手,每人賞了一碗酒、一塊豬肉,帶著王知古又出了南門。
一行人到了萬安山北邊,王知古在前麵帶路,雪地上馬蹄印子還在。順著腳印,他們來到那片柏樹林子跟前。
走近一看,哪有什麼朱門大院?隻有幾塊歪歪斜斜的墓碑立在荒草叢中,林子裏滿是砍柴人留下的殘枝敗葉。再往裏走,是一排十幾座大墳頭,周圍密密麻麻全是狐狸洞,洞口被踩出了小路。
張直方一聲令下,弓箭手四麵散開,張弓搭箭,圍了個水泄不通。另一些人抱來柴草,堵住洞口點火熏。
不一會兒,大大小小的狐狸從洞裏往外竄。有的被煙熏得焦頭爛額,有的撞進了網裏,有的被箭射中。這一趟,足足抓了一百多隻狐狸,浩浩蕩蕩地回了洛陽城。
三
打那以後,洛陽城裏的老百姓都知道了一件事——張直方不打獵則已,一打獵就端了狐狸的老窩。可那些狐狸呢,也算是報了仇,因為它們嚇跑了王知古的一樁好姻緣。
至於張直方,還是那個張直方。喝酒、打獵、橫行霸道,直到哪一天惹出更大的禍事來。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張謹
一
從前有個道士叫張謹。
說他是道士,其實也就是那麼回事——穿了道袍,學了符法,可就是不開竅。畫符唸咒的事兒,他下了不少功夫,但總也不靈。別說降妖捉怪了,連個頭疼腦熱都治不好。可他偏偏認死理,覺得總有一天能成。
這一年,張謹雲遊到了華陰縣。在華陰市的街邊上,看見一個賣瓜的老漢,推著車在那兒吆喝。張謹摸了摸兜裡僅剩的幾個錢,買了一塊瓜,蹲在路邊啃。
啃著啃著,他注意到旁邊有個老頭子,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眼巴巴地盯著他手裏的瓜,喉嚨一動一動的,分明是餓了。
張謹這人吧,本事不行,心腸倒不壞。他把手裏剩下的半塊瓜遞了過去:“老人家,您吃點?”
老頭子接過來,三兩口就吃完了,還盯著瓜攤看。張謹又掏錢買了一塊,老頭子又吃了。一塊接一塊,張謹兜裡的錢都快花光了,那老頭子還在吃。
旁邊賣瓜的都看呆了——這老頭子,少說吃了百來塊瓜了,肚子也不見鼓。
張謹心裏“咯噔”一下:壞了,碰上高人了。
他趕緊又摸出最後幾個銅板,買了塊瓜恭恭敬敬地遞過去。老頭子接過來吃了,抹了抹嘴,打量了張謹一眼,點了點頭:“小子,你心不錯。”
張謹連連作揖:“老人家,您是……”
老頭子擺擺手:“我是這地方的土地神。你這孩子心善,我不能白吃你的瓜。”說著,從袖子裏摸出一本書,薄薄的,皺巴巴的,“這本書給你,上麵記的是禁狐魅的法術。你回去好好練。”
張謹雙手接過來,剛要道謝,一抬頭,老頭子已經不見了。
二
當天晚上,張謹在附近一個村子裏借宿。
剛進村,就聽見一戶人家裏傳出女人的哭喊聲,又尖又厲,不像好動靜。他敲門問了一聲,主人愁眉苦臉地出來:“道爺,我家閨女不知得了什麼怪病,一到傍晚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坐在那兒說胡話,說什麼‘胡郎來了、胡郎來了’。請了好些大夫,都不管用。”
張謹摸了摸懷裏那本書,心想:這不就是送上門來的機會嗎?
他讓主人帶他到閨女的屋子跟前,隔著窗戶看了看。那姑娘披頭散髮的,臉上卻抹著脂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外,嘴裏念念有詞。
張謹回到自己屋裏,翻開那本書,照著上麵的樣子畫了一道符,貼在了門楣上。
到了傍晚,就聽見屋頂上有人罵街:“哪兒來的野道士,多管閑事!趕緊把那破符撕了,不然我跟你沒完!”
張謹壯著膽子嗬斥了一聲。屋頂上沉默了一會兒,又傳來一句話,這回聲音小了些:“罷了罷了,我走就是了。”
然後就沒了動靜。
張謹又畫了幾道符,貼在窗戶上、床頭上。當天晚上,那姑娘安安穩穩地睡了一覺,第二天起來,神清氣爽,跟沒事人一樣。
主人高興壞了,拉著張謹的手千恩萬謝,又拿出幾十匹絹布當謝禮。
張謹揣著絹布,心裏美滋滋的——看來這回是真開竅了。
三
張謹一個人趕路,身上帶著這麼多東西,不太方便。他想著得找個幫手,就在客棧裡多住了幾天。
這天,忽然有兩個小廝找上門來,一個叫德兒,一個叫歸寶。兩個人都生得白白凈凈的,說話也伶俐。
“張道爺,我們兄弟倆以前是崔家的僕人,崔家老爺調任,把我們扔下了。實在沒處去,想跟著道爺混口飯吃,您看行不?”
張謹打量了他們幾眼,看著挺老實的,就點了頭。
這兩個小廝確實能幹,手腳麻利,嘴也甜。張謹的行李、書囊、符法,全交給歸寶揹著。歸寶任勞任怨,一句怨言都沒有。德兒呢,跑前跑後的,把張謹伺候得舒舒服服。
張謹心裏暗喜:這回可算找著好幫手了。
他們一路往東走,眼看就要到潼關了。
這天傍晚,三個人正在路上走著,歸寶忽然把背上的包袱往地上一摔,回頭瞪著張謹,眼睛裏冒著凶光:“你使喚我使喚得挺順手啊?拿我當牛做馬?”
張謹嚇了一跳:“你……你說什麼?”
“我說——”歸寶的聲音忽然變了,尖厲刺耳,“你以為你是誰?也配使喚我?”
說完,撒腿就跑。
那速度,快得像一陣風,眨眼就沒了影。
張謹又驚又怒,拔腿就追,可哪裏追得上?等他氣喘籲籲地停下來,回頭一看——德兒也不見了。
地上隻剩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行李、衣服、絹布,還有那本寶貝符書,全沒了。
張謹隻覺得一盆涼水澆下來,從頭涼到腳。
更要命的是,那時候秦隴一帶正在打仗,關隘盤查得嚴,過往行人沒有憑證一律當姦細抓。張謹身上什麼都沒有,別說過關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他隻好原路返回,又回到那個村子,找到借宿的那戶人家。主人一聽他的遭遇,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道爺,您這是訛上我了?給了您那麼多絹布,還不夠?”
張謹被趕了出來,連口熱水都沒喝上。他沒辦法,隻好在村子裏找了個種地的老農,幫人家幹活換口飯吃。白天耕地,晚上睡草棚,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這天,他在地頭的大樹下歇晌,又累又餓,靠著樹榦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忽然聽見頭頂上有笑聲,一抬頭,看見兩個小人兒蹲在樹枝上,正沖他擠眉弄眼。
不是德兒和歸寶又是誰?
“張道爺,給人當牛做馬的滋味怎麼樣啊?”
張謹氣得渾身發抖,卻說不出話來。
歸寶晃了晃手裏的包袱:“那本符法,本來就是我老人家的東西,丟了好些年了。如今又回到我手裏,也算物歸原主。不過嘛……”他頓了頓,“你那天請我吃了瓜,這人情我還記著呢。”
說完,把包袱往下一扔,正落在張謹麵前。
“快回去吧,你們村子裏還有人等著你畫符呢。”
兩個小人哈哈大笑,一溜煙跑了。
張謹開啟包袱一看,東西一樣不少,那本書也在。他愣了半天,忽然把書往懷裏一揣,長長地嘆了口氣。
後來他回了村子,把那戶人家給的絹布還了一部分,又幫人治了幾回病,攢了些盤纏,就離開了。
打那以後,張謹再也不畫符了。
有人問他為什麼,他搖搖頭,什麼也不說。隻是有時候坐在路邊,看見有人吃瓜,會愣愣地看上半天,然後苦笑著走開。
昝規
一
唐朝時候,長安城裏有個叫昝規的人。
昝規這人,命不好。先是老孃過世,辦喪事花了不少錢。緊跟著又遭了一場大火,把家燒了個精光。兩口子帶著六個孩子,大的不過七八歲,小的還在懷裏抱著,一家八口擠在一個破窯洞裏,吃了上頓沒下頓。
這天晚上,孩子們餓得哇哇哭,昝規蹲在牆角,兩手抱著頭,一聲不吭。他媳婦坐在炕沿上,看著孩子們,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當家的,”媳婦忽然開口了,“咱們這樣下去,遲早是個死。”
昝規沒說話。
媳婦抹了把眼淚,聲音反倒平靜了:“我想好了,你把我賣了吧。賣幾個錢,你帶著孩子們好歹有條活路。”
昝規猛地抬起頭,眼睛都紅了:“你說什麼胡話!”
“我沒說胡話,”媳婦看著他,“?賣了我,你能得些錢,找個活乾,興許還能把日子過起來。我……我到人家家裏做個丫鬟,好歹也有口飯吃。”
昝規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媳婦說的是實話,可這實話太剜心了。
二
過了幾天,家裏連糠菜粥都喝不上了。
昝規正對著空米缸發獃,門口來了個老頭兒。這老頭兒穿得普普通通,可氣色很好,麵色紅潤,眼睛亮得跟年輕人似的。
“昝家兄弟在家嗎?”
昝規迎出去,把老頭兒讓進屋裏。老頭兒四下看了看,嘆了口氣:“聽街坊說,你家遭了難,想……想賣媳婦?”
昝規低著腦袋,點了點。
老頭兒沉吟了一會兒,說:“我家住藍田縣山下,祖上傳下來些家業,不算大富大貴,倒也不愁吃穿。今兒個來,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媳婦,我買了。十萬錢,你看行不行?”
昝規渾身一震。十萬錢,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他回頭看了看裏屋,媳婦正揹著身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六個孩子圍在她身邊,最小的那個還在吃奶,小手抓著孃的衣裳不放。
昝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行。”
媳婦從裏屋出來,臉上反倒帶著笑,像是鬆了口氣。她蹲下身子,一個一個地摸著孩子們的頭,嘴裏唸叨著:“聽爹的話,別淘氣,好好吃飯……”
老大八歲了,懂事了些,仰著臉問:“娘,你去哪兒?”
媳婦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可她咬著牙沒哭出聲,隻是把孩子們挨個摟了一遍。
第二天,老頭兒送來了十萬錢。昝規一張一張地數著,手直發抖。媳婦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跟著老頭兒出了門。
走到門口,她回過頭來,對昝規說:“孩子們要是想我了,你就帶著他們到藍田山下找我們。我跟那老……跟主家說好了,到時候讓見。”
昝規站在門口,看著媳婦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手裏的錢嘩啦撒了一地。
三
頭兩年,日子還能過。昝規用那十萬錢做本錢,擺了個小攤子,賣點針頭線腦、炊餅饅頭什麼的,勉強能餬口。六個孩子雖然鬧騰,可好歹都活著。
可到了第三年,時氣不好,鬧瘟疫。六個孩子一個接一個地病倒了,昝規請不起大夫,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沒了。
最後一個小兒子咽氣那天,昝規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屋子裏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把攤子收了,漫無目的地走在長安城的大街上,像個孤魂野鬼。
走著走著,忽然想起媳婦臨走時說的那句話——“你帶著他們到藍田山下找我。”
孩子們都沒了,可他還想見媳婦一麵。哪怕就看一眼,說幾句話,也比他一個人在這世上漂著強。
昝規出了長安城,一路往東南走。過了灞橋,過了藍田縣,一直走到山腳下。
他在山腳下轉了好幾天,逢人就打聽——有沒有一戶姓崔的人家?宅子挺大的,氣氣派派的。
可誰也不認識什麼崔家大宅。
昝規不死心,在山裏轉來轉去。這天傍晚,他在一條山溝裡看見了一座寺廟。這寺廟修得可真是氣派,朱門銅釘,高牆大院,比長安城裏的好些官宅都闊氣。
昝規心想:這地方的人總該知道崔家在哪兒吧?
他上前敲門,開門的看門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你找誰?”
昝規報了老頭兒的名字,看門人臉色一變,趕緊進去通報。不一會兒,老頭兒親自迎了出來,把昝規讓進院裏。
院子裏花木扶疏,亭台樓閣,比外麵看著還氣派。老頭兒讓人擺了一桌酒席,大魚大肉地招待他。昝規哪有心思吃喝?他放下筷子,結結巴巴地說:“老人家,我……我想見見我媳婦。”
老頭兒笑了笑,拍了拍手。
屏風後麵轉出一個女人來,正是昝規的媳婦。
她比三年前胖了些,臉色也紅潤了,穿的是綢緞衣裳,戴的是金銀首飾,跟換了個人似的。可一看見昝規,她的眼圈就紅了。
“孩子們呢?”她問。
昝規低著頭,不說話。
媳婦明白了。她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越哭越厲害,哭得渾身發抖,上氣不接下氣。哭著哭著,聲音忽然斷了,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一倒——
死了。
昝規撲過去抱住她,可人已經沒了氣息。
老頭兒的臉色刷地變了,從椅子上跳起來,指著昝規的鼻子罵:“你……你害死了她!”
昝規嚇得魂飛魄散,抱著媳婦的屍體不知道該說什麼。老頭兒的眼睛忽然變得又細又長,閃著綠光,嘴裏露出兩顆尖牙——
昝規扔下媳婦,連滾帶爬地衝出大門。
身後傳來一聲咆哮,整座宅子都在晃。
昝規跑出幾十步,回頭一看——
哪還有什麼朱門大院?隻有一座荒草叢生的大墳頭,墳前麵立著半截歪歪斜斜的石碑。墳旁邊有個黑乎乎的洞,洞口有一團白乎乎的東西正在往裏鑽——那是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又粗又長。
昝規愣了半天,忽然瘋了一樣地跑下山,找到附近的村民,拉著他們上山來看。
村民們舉著火把,拿著鋤頭鐵鍬,挖開了那座墳。
墳裡有一具白骨,已經爛得差不多了。旁邊有一個洞,彎彎曲曲地通到山腹裡,洞口有幾根狐狸毛。
“是老狐狸!”一個老村民一拍大腿,“這山裡老早就傳說有狐仙,沒想到是真的。你家媳婦,八成是被那老狐狸迷了去,買了去做壓寨夫人的!”
昝規站在墳前,看著手裏的火把一明一滅,半天沒有說話。
後來他在墳旁邊坐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才下山。
回到長安城之後,有人問起他媳婦,他什麼也不說。隻是從此以後再也沒娶,一個人孤零零地過完了下半輩子。
有人偶爾在街上看見他,瘦得像根柴火棍,低著頭走路,嘴裏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唸叨什麼。
隻是每到颳風下雨的夜裏,藍田山下那座墳旁邊,偶爾會傳來嗚嗚咽咽的哭聲,像是女人的聲音,又像是狐狸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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