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說什麼?”
亨利中校的聲音乾澀,每一個字都擠得異常艱難。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李減迭,瞳孔因為驚悸和難以置信而微微收縮。
剛剛“萬人坑”帶來的巨大心理衝擊尚未平復,李減迭這句“它要醒了”的警告,如同一記重鎚,狠狠砸在他已經繃緊到極限的神經上。
看著李減迭臉上那前所未有的凝重,沒有絲毫玩笑或誇張的痕跡。
一股混雜著荒謬、恐懼、憤怒和巨大不安的複雜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亨利。
他本能地想要質疑,想要斥責這是危言聳聽。
但理智告訴他,眼前這位背景深不可測的華國觀察員,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的話,絕非無的放矢。
而且,剛剛那個“萬人坑”的發現,已經為這個警告提供了最血腥、最直接的證據。
李減迭迎著亨利驚疑不定的目光,聲音依舊平穩。
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砸在寂靜的指揮帳篷裡:“我想,我們可能沒有時間‘穩步推進’了。剛剛收到來自最高可信度信源的緊急警告。
東京最可怕的東西,或者說,是讓那些變異體恐懼得集體逃離的東西,即將蘇醒。”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那個‘萬人坑’,很可能就是其‘進食’或‘準備’過程中的一部分。我們之前的轟炸,以及部隊的進入,或許…加速了這個過程。”
“訊息可靠嗎?”
亨利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問,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他既希望這是假的,又隱隱覺得,這恐怕纔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可信度極高。”李減迭的回答簡潔而篤定,沒有任何迴旋餘地。
他沒有透露來源,但那份不容置疑的確定,比任何解釋都更有力量。
亨利中校沉默了。
他緩緩轉頭,目光掃過巨大的電子螢幕。
螢幕上,代表聯軍控製區的藍色和綠色區塊,正在東京地圖上頑強地擴張,一個個象徵著“佔領”、“清除”、“安全”的圖示被點亮。
實時畫麵視窗中,還能看到遠處,海軍陸戰隊員們正依託裝甲車,輕鬆地清理著零星撲來的、動作遲緩的低等感染者。
士兵們的表情甚至帶著一種“勝利在望”的輕鬆。
牆壁上懸掛的另一塊螢幕,則用不斷蔓延、連線成片的紅色光點,直觀地展示著他們“輝煌”的推進成果。
東京,這座曾經的世界級都市,似乎正在他們腳下被“收復”。
多美的一幅畫卷。
多“順利”的一場戰爭。
可現在,這一切在他眼中,卻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而諷刺的陷阱,一個鋪滿了鮮花的懸崖邊緣。
部隊推進得越順利,佔領的區域越多,十幾萬大軍在這座死城裏鋪開得越廣,一旦那個所謂的“它”真的醒來……後果不堪設想。
那將不是一場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麵的、在陌生而恐怖巢穴裡的…屠殺。
撤退!必須立刻撤退!
將部隊收縮回海岸線,依託艦隊火力建立防線,同時不惜一切代價,動用所有手段,對東京核心區域進行最徹底的偵查和打擊,直到確認那個威脅被消除,或者…找到應對它的方法!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
但緊接著,一盆冰水就澆了下來。
索恩上將冰冷而充滿政治算計的聲音,白宮和五角大樓那無形的壓力,還有“希望之光”行動所承載的、關乎國運和全球領導權的政治意義……
撤退?
在全世界媒體的鏡頭下,在“勝利”唾手可得的時候?
他看向李減迭,張了張嘴,想追問情報的具體來源,想確認細節。
但看到對方那平靜下隱藏著深不可測的眼神,他知道,對方不可能說。
這不是不信任,而是規則,是各自立場下心照不宣的底線。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了幾秒,每一秒都彷彿被拉長,充滿了煎熬。
終於,亨利中校臉上的傲慢、憤怒、糾結,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沉重的平靜。
他挺直了因為連日疲憊和巨大壓力而有些佝僂的脊背,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這份銳利中,少了幾分居高臨下,多了幾分堅韌決絕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懇切。
他第一次,真正地、鄭重地,向著李減迭微微頷首,聲音低沉而清晰:
“感謝你的情報,李先生。無論結果如何,這份預警,價值連城。”
李減迭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驚訝。
這位自登船以來,始終保持著美利堅軍官特有的傲慢與自信,甚至多次對他和華國方麵隱有提防和輕視的亨利·阿諾德中校。
此刻竟然向他,一個華國觀察員,低下了他高傲的頭顱,表達了誠摯的感謝。
這不是客套,而是身處絕境邊緣,對可能救命稻草的本能反應,也是對李減迭背後所代表情報分量的認可。
亨利沒有再多說,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猶豫和恐懼都壓入心底,轉身,對著通訊官,用斬釘截鐵的語氣命令:
“給我接通索恩上將。最高優先順序加密線路。現在。”
通訊再次建立。
索恩上將那標誌性的、帶著華盛頓腔調的聲音傳來,這次似乎還隱隱有一絲不耐煩:“亨利中校,又有什麼事?我希望是好訊息。總統先生正在等待我們完全控製銀座核心區的畫麵。”
“上將,”亨利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可怕,“我需要立刻與您進行最高機密級別的戰略評估。我們在東京發現了極其嚴重、可能顛覆整個戰局的異常情況。”
他言簡意賅,但極其嚴肅地將“萬人坑”的發現、李減迭的警告,以及自己對東京可能存在“未知超規格威脅即將蘇醒”的推斷,快速而清晰地彙報了一遍。
“……綜合以上情況,上將,”亨利的語氣沉重而堅決,“我判斷,繼續向東京核心區推進存在無法預估的、可能導致整個特遣艦隊毀滅性損失的風險。我強烈建議,立即停止前進,所有地麵部隊梯次有序撤出東京市區,在海岸線建立鞏固防線。
同時,請求授權,動用所有可用偵察手段,包括但不限於特種滲透、高能探測衛星、甚至…戰術級鑽地武器,對東京地下及核心區域進行深度偵查和必要打擊,在查明威脅性質前,暫停一切大規模軍事行動!”
通訊器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但這種沉默並非震驚或思考,而更像是一種壓抑的怒火。
幾秒鐘後,索恩上將的聲音響起,冰冷,強硬,不帶絲毫轉圜餘地:
“亨利中校,你是在建議我,在全世介麵前,命令我們英勇的、即將取得輝煌勝利的部隊,從已經被我們‘收復’了近一半的東京市區,灰溜溜地撤出來?就因為一個…來歷不明的‘萬人坑’,和某個華國觀察員的…‘預感’?”
“上將!這不是預感!”亨利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這是基於事實的邏輯推斷!變異體非正常撤離、濃霧詭異消散、感染者數量銳減、加上剛剛發現的那個足以證明存在超大型掠食者的‘萬人坑’!還有我剛剛提到的可靠預警!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可怕的結論!我們不能拿十幾萬士兵的生命去賭一個政治上的‘勝利畫麵’!”
“夠了!亨利中校!”索恩上將厲聲打斷他,聲音中充滿了被冒犯的怒意。
“注意你的言辭!你口中的‘政治勝利’,是美利堅合眾國的國家信譽!是穩定全球盟友信心的基石!是告訴全世界,我們有能力也有決心解決任何危機!你提到的那些‘異常’,在沒有確鑿證據證明其與一個能毀滅艦隊的‘超規格威脅’直接相關之前,都隻是需要進一步調查的現象!而你的職責,是執行命令,完成軍事目標,不是在這裏危言聳聽,動搖軍心!”
“可是,上將!一旦那個威脅是真的,我們現在撤還來得及!如果等它真的出現,一切都晚了!”
亨利幾乎是在低吼,手指緊緊攥成了拳頭。
“沒有如果!亨利·阿諾德中校!”索恩上將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鐵塊,“我命令你,繼續按原計劃推進!擴大戰果,鞏固佔領區!至於你提到的‘萬人坑’和所謂的‘預警’,我會派專家組前去核實。但在得到我的進一步明確指令前,部隊的推進,一刻也不準停!”
“上將!這是拿士兵的生命去填一個無底洞!”
“這是軍人的天職,中校!”索恩的語氣森然,“還是說,你被華國人的幾句話嚇破了膽,忘記了自己肩上的星條旗和責任?我提醒你,亨利,你現在的位置,是白宮和參聯會決定的。你隻需要,也隻需要,服從命令!”
亨利感到一陣冰冷的絕望。
他明白,無論自己說什麼,在索恩,在華盛頓那些隻關心選票、股市和全球霸權的政客眼中,十幾萬士兵的安危,與那場必須上演的“勝利秀”相比,分量太輕了。
“如果我堅持我的判斷呢,上將?”
亨利的語氣也冷了下來,帶著一絲最後的倔強。
通訊器那頭,索恩上將沉默了兩秒,再開口時,聲音裡已經不帶任何溫度,隻有**裸的警告:
“那麼,亨利·阿諾德中校,我會立刻解除你前線總指揮的職務,由更堅定、更忠誠的將領接替。而你,將因違抗軍令、散佈恐慌、臨陣畏戰被送上軍事法庭。相信我,到了那個時候,即便是你的家族,也保不住你。現在,執行命令!”
“嘟——嘟——嘟——”
通訊被單方麵切斷了,忙音在寂靜的指揮帳篷裡顯得格外刺耳。
亨利中校維持著接聽通訊的姿勢,僵立在那裏,彷彿一尊瞬間失去了所有生氣的雕像。
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隻剩下鐵青和一種近乎死灰的陰沉。
帳篷裡的所有軍官都低垂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不敢去看中校此刻的表情。
剛才的對話,他們聽得一清二楚。
索恩上將的冷酷、政治的傲慢、以及對前線將士生命的漠視,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他們最後一絲幻想。
死寂籠罩了一切,隻有裝置執行的嗡嗡聲,像是這座巨大墳墓的哀鳴。
良久,亨利中校緩緩放下手臂,動作僵硬。
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走到指揮台一角,從自己貼身的保密儲物箱裏,拿出了另一部樣式更古老、但顯然加密等級更高的私人衛星電話。
他走到帳篷更角落的地方,背對著所有人,撥通了一個號碼。
短暫的等待音後,電話接通了。
“父親。”亨利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懇求。
他沒有用任何代號或暗語,直接表明瞭自己的身份和通話物件。
他快速、簡明扼要地將目前東京的詭異情況、李減迭的警告、“萬人坑”的發現,以及索恩上將的強硬態度和自己的判斷,用最精鍊的語言彙報了一遍。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帶著最後一線希望:“…情況就是這樣。我認為繼續推進的風險無法估量,極可能導致災難性後果。但我無法說服索恩。我需要…需要家族的影響力,向白宮,或者至少向參聯會的幾位老朋友,傳遞這裏的真實情況,施加壓力,讓索恩改變命令,或者至少授權我暫停推進,先行偵查…”
電話那頭沉默著,隻有輕微的電流聲。
亨利的父親,那位在華盛頓擁有不小影響力的前軍方實權人物,顯然在消化這驚人的資訊,也在權衡。
幾秒鐘後,一個蒼老但沉穩、透著深深無奈和疲憊的聲音響起,說的很慢,很清晰:“亨利,我的兒子。你描述的情況,非常…驚人,也非常可怕。我相信你的判斷。如果是在平時,我會動用一切關係。”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重:“但這次不行。‘希望之光’行動,不僅僅是軍事行動,它現在是總統政治生命的賭注,是兩黨暫時妥協的焦點,是華爾街和全美信心的支撐點。
索恩的背後,站著總統的國家安全事務助理,站著國防部長,站著整個想要借這場‘勝利’鞏固權勢的利益集團。
你的判斷,甚至你提到的‘萬人坑’和警告,在沒有確鑿的、能公開的、足以顛覆所有人認知的鐵證之前,在華盛頓那些人的眼裏,隻是前線指揮官因為恐懼而產生的‘過度反應’,甚至…是‘怯戰’的藉口。”
“我現在打電話過去,不僅無法改變任何決定,反而會讓他們認為,阿諾德家族在試圖乾預最高軍事決策,試圖破壞這場‘必勝’的行動。這會給家族帶來難以預估的政治風險。亨利,我…無能為力。”
最後四個字,如同最後的判決,擊碎了亨利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他閉上眼睛,握著電話的微微顫抖。
家族…也無法成為他的後盾。
在絕對的政治利益和所謂的“大局”麵前,前線十幾萬將士的生死,連同他個人的職業生涯甚至性命,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我明白了,父親。”亨利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聲音乾澀無比。
“亨利,”電話那頭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急促和關切,“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麼危險…找機會,撤回來。以你的身份,找個理由暫時離開前線,回到‘獨立號’上。其他的…交給上帝吧。”
“……”
亨利沉默了幾秒,沒有回答,隻是低聲說。
“保重,父親。”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轉過身,麵對著一帳篷沉默的、目光複雜地望著他的軍官們。
他臉上的鐵青和陰沉沒有消散,反而沉澱為一種近乎死水的平靜。
那是一種認清了現實、做出了某種殘酷決定後的平靜。
“中校…我們現在…怎麼辦?”一名跟隨他多年的資深參謀,聲音沙啞地問道,眼中帶著茫然和最後一絲期望。
亨利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掃過螢幕上那些象徵“勝利”的藍色區域,掃過帳篷外隱約傳來的、士兵們“順利”推進的嘈雜聲。
他的眼神最終落在了李減迭身上,對方也正平靜地看著他,那目光中似乎有理解,有憐憫,也有一絲冰冷的洞悉。
亨利·阿諾德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肺裡所有的猶豫、恐懼和不甘都擠壓出去。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也帶著一種…悲涼的決斷:
“命令:海軍陸戰隊第四團‘紅魔’團,立即脫離與第1陸戰師的建製序列,停止向澀穀方向推進,全團向東南方向機動,撤離東京市區,在川崎市外圍建立警戒陣地。
任務:監視從東京方向可能外溢的任何異常生物活動,建立早期預警屏障,並…確保自身機動與安全。”
“命令:前線聯合指揮部,包括所有非必要文職及技術分析人員,一小時內完成轉移準備,由警衛營護送,撤回‘獨立號’航母。‘鐵砧’基地指揮權移交第1陸戰師師長。”
“其餘所有部隊…按原定作戰計劃,繼續…向東京核心區域…穩步推進。”
命令下達,帳篷裡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但隨即,一些人的眼中露出了恍然,隨即是更深的悲哀和寒意。
另一些人則是不解和憤怒,但看著亨利中校那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冰冷而決絕的臉,所有質疑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們明白了。
“紅魔”團是亨利的老部隊,是他一手帶出來的精銳,也是目前登陸部隊中機械化程度最高、反應最靈活的團級單位。
將他們調離最危險的東京核心區,派往相對安全的川崎外圍,名為監視預警,實為…儲存一支可靠的、有生力量。
指揮部撤回航母,更是將指揮中樞和關鍵人員撤離險地。
而“其餘部隊…行進不變”。
這輕描淡寫的幾個字,背後是十幾萬仍舊蒙在鼓裏、以為勝利在望的士兵,將被繼續推向那個可能已經張開巨口的恐怖深淵。
亨利救不了他們,至少在索恩上將和華盛頓的壓力下,他救不了。
他能做的,隻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儘可能地…為最壞的結局,保留一點點火種,保留一個能發出最後警告的指揮部。
這是絕望下的掙紮,是冷酷的取捨,也是一個前線指揮官,在政治和現實的絞索下,能為自己良心和職責所做的…最後的、微不足道的努力。
李減迭靜靜地看著亨利中校下達完命令,看著他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深沉的痛苦和無力,心中沒有任何嘲諷,隻有一片冰冷的瞭然。
無論東西,無論何種旗幟,在更高層的棋局中,棋子,終歸隻是棋子。
能決定自己命運的,永遠是極少數人。
而東京,那令變異體恐懼逃離、製造了“萬人坑”的、正在“蘇醒”的東西…會給予這些棋子,以及下棋的人,怎樣的“驚喜”呢?
他默默地調整了一下自己隨身攜帶的、偽裝成普通分析儀的加密記錄裝置。
但願,這些資料,能傳回去。
但願,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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