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號”航母指揮中心。
亨利·阿諾德中校的鼻翼在不受控製地劇烈翕動,每一次呼吸都粗重得如同破舊的風箱,額頭和頸側的青筋突突跳動。
他雙手撐在冰冷的控製檯上,彷彿要將那合金檯麵捏碎。
他那雙原本充滿傲慢與自信的藍色眼眸,此刻死死盯著前方巨大的綜合顯示屏,瞳孔中倒映著不斷切換的、令人絕望的畫麵。
再不見絲毫之前的輕蔑,隻剩下被現實狠狠扇過耳光後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竭力壓抑卻仍不斷上湧的恐慌。
螢幕上,不再是之前“順利推進”的綠色箭頭和有序清剿。
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紅色警告區域,是不斷閃爍然後徹底暗下去的友軍標識,是前線士兵頭盔攝像頭傳來的、充滿驚恐慘叫和絕望嘶吼的最後影像。
他看到一隻形如放大版穿山甲卻長著蠍子般毒尾的怪物,頂著機槍掃射,硬生生撞塌了一處陸戰隊的臨時掩體,將裏麵的士兵拖出撕碎。
他看到數條從下水道湧出的、佈滿吸盤和利齒的肉質觸手,將一整支巡邏小隊捲入黑暗,隻有淒厲的短暫慘叫和潑灑在牆壁上的鮮血證明他們存在過。
他看到濃霧之中,隱隱綽綽的可怕身影以遠超人類反應的速度穿梭,子彈往往隻能打在空處或堅硬的甲殼上迸出火星。
偶爾有重火力擊中,爆開的卻並非血肉,而是更多詭異的東西。
腐蝕性的毒液、致幻的孢子、或是急速增殖的肉瘤……
傷亡數字在旁邊的螢幕上瘋狂跳動,每一次重新整理都觸目驚心。
求援的呼喊、驚恐的尖叫、絕望的咒罵充斥在通訊頻道中,與後方指揮部試圖維持秩序的冷靜命令混雜在一起,形成一首絕望的交響曲。
尤其讓亨利中校感到如芒在背的,是站在指揮台側後方,那兩個被他先前視為“驚弓之鳥”、“誇大其詞”的東方人。
李減迭和小林一佐。
他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同樣注視著螢幕上的慘狀。
他們的臉上沒有嘲諷,沒有“我早說過”的得意,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凝重。
然而,這種沉默的注視,在亨利中校此刻看來,卻比任何言語的指責都更具羞辱性。
他們的平靜,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他的傲慢與無知所帶來的代價。
“可惡!!”積壓的怒火、挫敗感和那難以言喻的羞辱感終於衝破臨界點,亨利中校猛地一拳砸在堅固的合金控製檯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台上幾份檔案跳了起來。
“要不是這該死的、驅不散的濃霧!乾擾了我們的精確製導,遮蔽了敵人的動向,我們的部隊早就把這座城市裏那些骯髒的怪物碾成渣了!我們的空中優勢和火力覆蓋根本發揮不出來!”
他幾乎是吼出了這些話,試圖將失敗歸咎於天氣,歸咎於這詭異的環境,而不是承認敵人本身的可怕,更不是承認自己戰略判斷的失誤。
李減迭和小林一佐聞言,隻是極輕微地搖了搖頭,甚至沒有看他一眼,目光依舊緊緊鎖定著螢幕,尤其是那些從濃霧深處閃現的、形態各異的恐怖身影。
他們的沉默,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嘆息。
就在這時,指揮中心厚重的防爆門滑開,一名傳令兵快步走了進來。
他步伐保持著軍人的穩定,徑直來到亨利中校麵前,立正敬禮:“報告!中校,緊急加密通訊,來自白宮,最高優先順序!”
指揮中心內嘈雜的聲音為之一靜,連那些驚慌的呼叫聲似乎都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李減迭和小林一佐,都投向了這名傳令兵和臉色難看的亨利中校。
亨利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翻騰的情緒,整了整本就筆挺的衣領,試圖恢復一名高階指揮官應有的威嚴,儘管他的眼神依舊佈滿血絲。
“念!”
傳令兵開啟手中的加密電子板,快速但不失清晰地宣讀:“致‘方舟行動’前線指揮官亨利·阿諾德中校及聯合特遣艦隊指揮部:最高指揮部緊急通報,現已確認,印度共和國政府及所有軍事指揮係統於72小時前完全失聯,首都新德裡於約45分鐘前遭受到當量估計在50-100萬噸TNT級別的戰略核武器打擊,爆心位於新德裡市中心。經初步分析,核打擊來源於印度本國戰略核武庫。”
“什麼?!”
“印度?!”
“自己炸自己?!”
指揮中心內響起一片無法抑製的低聲驚呼。
就連那些專註於前線戰況的操作員,也有不少人驚駭地抬起頭。
新德裡被核爆?還是自爆?
這個訊息的衝擊力,絲毫不亞於眼前東京前線遭遇的挫折,甚至更加駭人聽聞。
傳令兵頓了一下,似乎在消化這個資訊帶來的震撼,然後繼續念道:“最高指揮部判斷,全球性生化危機已進入不可預測的新階段,部分地區事態嚴重程度遠超預期,已構成最高階別生存威脅。鑒於該情況,命令你部:
一、重新評估東京灣地區威脅等級,務必考慮到更複雜、更危險變異體存在的可能性。
二、在確保艦隊及主要登陸部隊安全的前提下,不惜代價,加速推進,務必在72小時內,於東京灣沿岸建立至少一個穩固的、具備縱深防禦和戰略投送能力的前進基地。
三、盡一切可能,收集高階變異體樣本、濃霧環境資料,以及任何可能揭示此次全球災變本質的資訊,優先順序提升至最高。
此命令旨在為應對未來可能在全球其他地區出現的、類似或更甚於印度情況的極端威脅,積累關鍵作戰資料和應變經驗。
授權你部在必要時,可動用除戰略核武器外的一切常規手段,以達成上述目標。命令傳達完畢。”
命令宣讀完畢,指揮中心內一片死寂。
隻有儀器執行的嗡鳴和遠處隱約的炮火聲。
加速推進?不惜代價?72小時內建立穩固前進基地?
在剛剛遭遇如此慘重傷亡、敵人麵目尚未完全清晰的情況下?
亨利中校的臉色變了又變,從最初的震驚,到難以置信,再到接到這種近乎不可能任務的憤怒與憋屈,最後化為一種沉重的、被無形壓力攫住的鐵青。
白宮的命令冰冷而清晰,帶著最高層對印度事件的極端警惕和對未來的深深憂慮,這份壓力,現在直接壓在了他的肩上。
他之前的“順利推進”論調,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而眼前的爛攤子,又該如何在“不惜代價”的前提下,去“加速”?
“回復白宮:命令收到,正在重新評估局勢,將盡最大努力執行。”
亨利中校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彷彿有千鈞重。
他知道,這個“最大努力”背後,意味著什麼。
傳令兵敬禮離開。
亨利中校閉上眼睛,用力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當他再次睜開眼時,裏麵隻剩下軍人的冷酷和決絕,儘管深處依舊藏著焦慮。
他轉向通訊官:“給我接前線總指揮,馬庫斯·布倫南中校。”
很快,通訊接通,主螢幕上分出一個畫麵,出現了一張飽經風霜、此刻卻寫滿了焦慮與疲憊的陸戰隊將領的臉,他的背景隱約能看到晃動的裝甲車內壁和嘈雜的通訊聲。
正是登陸部隊前線總指揮,馬庫斯·布倫南中校。
“亨利!”布倫南中校的聲音帶著沙啞和毫不掩飾的怒意與焦躁。
“你看到戰報了嗎?!我的小夥子們正在像麥子一樣被收割!這他媽根本不是我們預想中的戰鬥!那些鬼東西躲在霧裏,速度、力量、還有那些見鬼的能力……我們的重火力打不到它們,輕火力又打不穿!超級戰士能對付一些,但數量太少,杯水車薪!我要求立即停止冒進,收縮防線,重新評估!我們需要更多的火力準備,更需要搞清楚我們到底在和什麼打仗!”
“馬庫斯,冷靜點。”亨利中校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有力,但他自己都知道這說服力有多弱,“情況我清楚,但局勢有變。剛剛接到白宮直接命令……”
他將印度和新德裡的事情,以及加速推進、建立前進基地的命令簡要告知了布倫南。
“什麼?!法克!”布倫南中校在螢幕那頭幾乎要跳起來,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亨利,“亨利!你他媽是瘋了嗎?!還是華盛頓那幫老爺們瘋了?!在我們自己的傷亡數字像火箭一樣往上躥的時候,在我們連敵人的毛都沒摸清楚的時候,讓我們‘加速推進’?‘不惜代價’?!這是讓我的人去送死!去用屍體鋪路嗎?!”
“這是命令!馬庫斯!”亨利中校也提高了音量,臉上肌肉抽搐,“你以為我想嗎?!但印度的事情你也聽到了!如果我們不能儘快在這裏站穩腳跟,拿到我們需要的資料,搞清楚這些怪物的底細,下一次,可能就是紐約,是洛杉磯,是華盛頓麵臨同樣的地獄!東京是我們目前唯一有艦隊支撐、能夠相對安全地獲取這些資訊的‘試驗場’!代價是慘重的,但如果我們現在退縮,未來的代價可能是整個文明!”
“去他媽的試驗場!”布倫南怒吼道,但隨即,他的怒火像是被瞬間抽空,整個人顯露出一股深深的疲憊和無力,他抹了把臉,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亨利,聽著,我不是怕死,我的小夥子們也不怕。但我不想讓他們毫無價值地死在迷霧裏,死得不明不白。我就在前線,我能感覺到……這霧,這該死的東京,裏麵藏著的東西,比我們在螢幕上看到的,比你在後方安全指揮室裡想像的,還要可怕得多,邪門得多……”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螢幕,看向了指揮中心裏每一個人,最終定格在亨利中校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不管白宮看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但我以一名前線指揮官的身份,以我那些正在流血、正在死去的士兵們的名義警告你,也警告華盛頓。
被這片濃霧籠罩的東京,裏麵潛藏的恐怖,遠遠超出你們的想像。強行推進,代價將是我們無法承受的。你會把整支艦隊,連同這上麵所有人的命,都拖進地獄。”
說完,不等亨利中校回應,布倫南中校疲憊地揮了揮手,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命令……收到。登陸部隊,將……‘儘力’執行。完畢。”
通訊畫麵暗了下去。
亨利中校僵立在原地,布倫南最後那句充滿不祥預感的話,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渾身發冷。
他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慘烈戰況,又看了一眼那份來自白宮的、冰冷的加密命令。
指揮中心裏,隻剩下各種儀器執行的噪音,以及前線頻道中,那永無止境的、夾雜在槍炮聲中的慘叫與呼喊。
加速推進的命令,已經下達。
而地獄的大門,似乎才剛剛向他們敞開了一條縫隙。
濃霧深處,東京真正的恐怖,正等待著這些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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