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與東京三號地下避難所短暫而絕望的通訊後,無線電波彷彿徹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海。
無論通訊兵如何調整頻段,增強訊號,日夜監聽,除了偶爾捕捉到一些意義不明、充滿雜音的慘叫、零碎的交火聲、或是某種非人嘶吼的片段,再沒有任何完整的、來自其他人類聚集點的有效訊號傳來。
那些雜音的碎片,如同飄蕩在虛空中的亡靈絮語,拚湊出的畫麵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鮮血和毀滅。
整個櫻花國,彷彿在一夜之間,變成了被濃霧和怪物徹底吞噬的、絕對的死地。
通訊室裡日漸壓抑的氣氛,如同實質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士兵們臉上的麻木日益加深,連小林一佐眼中偶爾閃爍的微弱希望之火,也在這無邊寂靜的絕望中,一點點黯淡下去。
李減迭表麵依舊維持著那副略帶疏離、似乎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模樣,手指依舊習慣性地摩挲著那台早已沒電、僅作為某種精神慰藉的GameBoy。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處有一根弦,正綳得越來越緊,發出近乎斷裂的呻吟。
他的不安,並非完全來自無線電的靜默,也非來自基地外永無止境的濃霧和偶爾傳來的、遙遠的怪物嘶吼。
那是一種更隱蔽、更貼近的危險直覺。而這直覺的來源,是陳默。
這幾天的陳默,很不對勁。
那種長久以來籠罩在他身上的、近乎非人的絕對冷靜和漠然,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了持續不斷的、細微卻無法忽視的漣漪。
他依舊高效地巡視防線,冷酷地處置任何可疑跡象,用最少的語言下達最精確的指令。
但在那些沉默的間隙,李減迭不止一次捕捉到,陳默會突然停下腳步,那雙標誌性的金色豎瞳會驟然轉向某個方向。
通常是長崎市區的深處,或者更遠的、濃霧瀰漫的不可知之地。
瞳孔縮成危險的針尖狀,下頜線條繃緊,身體呈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蓄勢待發的緊繃感,彷彿一頭察覺到致命威脅、卻無法確定威脅具體方位的猛獸。
他變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周身瀰漫著一種淡淡的、卻令人心悸的焦躁。
那並非恐懼,更像是一種高階掠食者被同等級甚至更強大的存在暗中覬覦時,產生的本能警覺和……不安。
他像一頭在領地邊緣嗅到陌生頂級獵食者氣味的雄獅,煩躁地踱步,卻無法確定那氣味的源頭和意圖。
李減迭清楚,基地裡其他人,無論是小林一佐、黑石中佐,還是那些普通士兵,乃至那些被恐懼支配的倖存者,都在潛意識裏依賴著陳默。
他們或許嘴上不說,甚至內心對陳默的非人力量和冷酷手段感到畏懼。
但他們更清楚,外麵是何種地獄。
他們能在這裏暫時喘息,不必時刻麵對被撕碎吞噬的命運,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有陳默這把最鋒利也最無情的“刀”擋在前麵。
陳默的平靜,就是他們的定心丸;陳默的強大,就是他們扭曲的安全感來源。
但現在,這顆“定心丸”自己,似乎也開始不穩了。
這把“刀”,似乎感應到了能夠磨損甚至折斷它的其他利刃。
這比任何無線電裡的噩耗都更讓李減迭心驚。
終於,在一次陳默獨自站在基地最高的瞭望塔邊緣,凝望著濃霧久久不動,身側的氣流都似乎因為他無意識散發的低氣壓而變得凝滯時,李減迭走了過去。
他沒有看陳默,也望著同一片翻滾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蒼白,聲音壓得很低,如同耳語:
“陳默,是有什麼問題嗎?”
他問得很直接。
他知道陳默不喜歡廢話,也厭惡無謂的試探。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依舊望著濃霧深處,側臉的線條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冷硬如石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轉過頭,那雙金色的豎瞳靜靜地落在李減迭臉上。
那目光裡沒有責備,沒有不耐,隻有一種深沉的、彷彿在評估著什麼的光芒。
李減迭知道,陳默明白,自己已經察覺到了他的異常。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高處的風聲嗚咽。
陳默似乎在權衡,在計算。
他的一言一行,他的情緒狀態,在如今這個脆弱而絕望的基地裡,確實有著遠超個人的影響力。
恐慌如同瘟疫,一旦從他這裏開始蔓延,後果不堪設想。
最終,或許是認為李減迭的知情有助於避免更糟的誤判,或許是他自己也感到了某種需要傾訴的壓力,陳默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在這平靜之下,李減迭聽出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冰冷的銳利,如同極地冰層下的暗流:
“我們……被盯上了。”
短短五個字,卻讓李減迭的呼吸瞬間一窒。
雖然早有猜測,但真從陳默口中得到證實,那股寒意依舊如同毒蛇,順著脊椎猛地竄上後腦,讓他的頭皮陣陣發麻。
他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悸,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追問道:
“有多糟?”
陳默重新將目光投向濃霧,彷彿能穿透那無盡的蒼白,看到隱藏其中的獵手。
“至少有兩隻,”他頓了頓,似乎在感知和確認,“與我同一級別的存在,在‘注視’著這裏。那種同級別的……‘存在感’和‘殺意’,就像黑夜裏的幾盞明燈,不是這層濃霧能完全掩蓋的。”
兩隻!同級!
李減迭的心臟狠狠一沉。
一個陳默就已經是行走的天災,兩隻同級別的怪物盯上這裏……
但陳默的話還沒完。
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感知著某些更隱蔽、更難以捕捉的訊號,然後,用更低沉、更緩慢的語調補充道,每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釘,敲進李減迭的耳膜:
“而且……這濃霧裏,我隱隱能感知到,不止那兩隻。確切地說,至少有五隻在‘窺視’。隻是其中兩隻,散發出的‘殺意’或者說‘興趣’最為強烈、直接。其他的……在隱藏,或者說,在觀望。”
五隻?!
李減迭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限,眼睛瞪大,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一股比剛才強烈十倍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兩隻同級存在已經讓陳默感到了威脅和不安,五隻?
那是什麼概念?
他幾乎不敢去想那個畫麵。
他喉嚨有些發乾,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艱澀和不確定:“你……還能應付吧?”問出這句話時,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陳默沉默了更久。
高處的風捲動他額前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倒映著蒼白霧氣的金色眼眸。
那眼眸深處,似乎有複雜的眸光閃動,又像是在進行某種殘酷的推演。
“按照階位來說……沒有絕對的強弱之分,隻有‘領域’和‘特質’的差異。”
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剖析著自身與潛在威脅的關係,“一隻,勝負難料,但可週旋。兩隻……”他罕見地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權衡措辭,也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的風險會……很大。”
他沒有再說下去。
但李減迭已經完全明白了。
“風險很大”,從陳默口中說出,幾乎等同於“凶多吉少”。
那麼,如果是五隻呢?
答案不言而喻——必死無疑。
這也是陳默這幾天來,那隱約的焦躁、那難以言喻的不安的真正源頭。
他並非無所不能,並非真的超然物外。
在更高層級的獵食者眼中,他也隻是獵物之一。
他感知到了死亡的陰影,正在濃霧深處,如同貪婪的鯊群,環繞著這座孤島般的基地,緩慢而耐心地逡巡、逼近。
李減迭沉默了。
他看著陳默線條冷硬的側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一直被他視為“保護傘”和“最強武器”的男人,這個在末日中給了他一種扭曲安全感的存在,本身也正站在懸崖邊緣,承受著他們無法想像的壓力和致命的威脅。
被陳默保護的時間,或許真的,所剩無幾了。
濃霧依舊在窗外無聲翻湧,彷彿一張巨口,隨時準備吞噬這座脆弱的避難所,以及其中所有掙紮求存的靈魂。
而霧的深處,幾雙,或許更多冰冷、殘酷、充滿貪婪與殺戮慾望的眼睛,已經牢牢鎖定了這裏。
狩獵,隨時可能開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