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商場那令人哭笑不得的“八分鐘相親”逃離後,李減迭大概是覺得還沒玩夠。
或者說,是想給陳默這個“山頂洞人”好好普及一下現代都市的“飲食文化”。
硬是拖著他來到市中心一家頗負盛名、需要提前數周預約的高檔西餐廳。
餐廳位於一座摩天大樓的頂層,全景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的車河與霓虹勾勒出繁華的輪廓。
內部裝潢是低調的奢華,深色木質與暖黃燈光營造出靜謐私密的氛圍。
衣著得體的客人們低聲交談,刀叉與瓷盤碰撞發出細微清脆的聲響,空氣裡流淌著舒緩的鋼琴曲和食物誘人的香氣。
陳默依舊穿著他那身便於行動的深色休閑裝,與周圍西裝革履、晚禮服搖曳的環境格格不入。
但他本人似乎毫無所覺,或者說毫不在意,隻是平靜地跟著侍者走向李減迭預定的靠窗位置,目光偶爾掃過窗外,更多時候是落在選單上。
準確說,是落在選單那些令人咋舌的價格數字上。
“嘖,這家的惠靈頓牛排和黑鬆露意麵是一絕,今天帶你開開葷。”
李減迭熟練地點著菜,又要了瓶價格不菲的紅酒,然後沖陳默眨眨眼。
“放心,記老頭子賬上,他老人家說了,今天一切開銷,他報銷,算是給你壓壓驚,順便……嗯,搞好形象投資。”
陳默不置可否,對“形象投資”這種說法毫無興趣。
他隻是安靜地坐著,與周遭精緻考究的環境形成一種奇特的疏離感,彷彿自帶一個透明的屏障。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喲,我當是誰呢,這麼眼熟。這不是白天在商場相親角,那個連房子都沒有、收入不穩定的……陳先生嗎?”
一個略顯尖銳、帶著毫不掩飾譏誚的女聲從旁邊過道傳來。
陳默和李減迭同時抬眼望去。
隻見白天在相親角遇到的那位王女士,正挽著一個腦滿腸肥、西裝綳得緊緊、脖子上掛著條粗金鏈的中年男人的手臂,站在幾步開外。
王女士此刻畫著更濃的妝,穿著一條凸顯身材的亮片緊身裙,與白天那身職業裝判若兩人。
臉上的表情混合著驚訝、鄙夷和一種“抓到你小辮子”的得意。
她身旁的男人,則用一雙被肥肉擠成細縫的小眼睛,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著陳默和李減迭。
尤其是在陳默那身與餐廳格調嚴重不符的休閑裝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撇了撇,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還真是你啊?”王女士踩著高跟鞋,往前走了兩步,語氣誇張。
“怎麼,白天相親受刺激了,晚上就跑來這種地方‘見世麵’?還帶著朋友……嘖嘖,這地方消費可不低,你們確定看清楚選單了?可別到時候付不起賬,那就難看了。”
她旁邊的胖男人這時也嗤笑一聲,摟緊了王女士的腰,聲音油膩:“寶貝,跟這種人多說什麼。估計是哪個土包子攢了幾個月工資,跑來打腫臉充胖子的。你看他穿的那是什麼玩意兒,地攤貨吧?也配來‘雲端閣’吃飯?”
他特意抬高了聲音,引得附近幾桌客人也好奇地看了過來。
李減迭本來正饒有興緻地晃著紅酒杯,一副看好戲的姿態,聽到“地攤貨”三個字,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臉,甚至都沒起身,隻是斜睨著那對男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陳默則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眼前的聒噪隻是蒼蠅嗡嗡。
他甚至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水,然後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夜景,徹底將兩人無視。
這種徹底的無視,顯然比直接回懟更讓王女士感到難堪和惱怒。
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尖聲道:“裝什麼裝!白天不是挺能說嗎?‘無法滿足’、‘祝你找到合適的人’?嗬,現在知道要臉了?我告訴你,就你這種要啥沒啥的,能來這種地方吃頓飯,估計都得心疼半年!看看我家親愛的,”
她得意地蹭了蹭旁邊的胖男人,“張總可是做大生意的,這家餐廳他常來!跟經理都熟得很!哪像你們,怕是連選單都看不懂吧?”
被稱為“張總”的胖男人顯然也很享受這種被女人依靠和吹捧的感覺,尤其是當眾貶低他人帶來的優越感。
他挺了挺啤酒肚,從鼻孔裡哼了一聲:“行了,寶貝,跟這種層次的人計較什麼,平白拉低了自己的檔次。服務員!”
他揚手叫來一個路過的侍者,故意用周圍人都能聽到的音量說道,“你們‘雲端閣’現在的客人篩選是不是太寬鬆了?什麼阿貓阿狗都放進來,很影響其他客人用餐心情的,知不知道?”
那侍者是個年輕小夥子,顯然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一時有些無措,看了看陳默這桌,又看了看氣勢洶洶的張總和王女士,支吾道:“先生,這……每位客人都是我們的貴賓……”
“貴賓?”王女士尖聲打斷,“他們也配稱貴賓?你看看他們那寒酸樣!我懷疑他們根本消費不起!我要求你們查查他們的預訂資訊,別是混進來蹭空調拍照發朋友圈的!”
這邊的動靜已經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餐廳經理,一個穿著合體西裝、氣質幹練的中年男子,也注意到了這邊的騷動,正快步走過來。
李減迭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放下酒杯,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彷彿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滑稽戲。
他甚至用胳膊肘碰了碰陳默,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嘿,聽見沒,說咱們是阿貓阿狗,來蹭空調的。這你能忍?反正我快忍不了了。”
陳默終於將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淡淡地瞥了李減迭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無聊”。
然後,他重新看向那對還在喋喋不休的男女,目光平靜無波,既無被羞辱的憤怒,也無被挑釁的波動,就像在看兩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但這種極致的漠然,卻讓王女士和張總更加火大,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這時,餐廳經理已經趕到,他先是對著張總和王女士禮貌地微微躬身:“張先生,王小姐,晚上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張總指著陳默和李減迭,頤指氣使:“劉經理,你來得正好!這兩個人,我懷疑他們沒有預訂,或者根本負擔不起這裏的消費,在這裏影響其他客人!我要求你立刻核實他們的身份,請他們離開!”
劉經理保持著職業化的微笑,轉向陳默和李減迭,目光在兩人身上快速掃過。
當他的視線落到李減迭臉上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他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詫和……惶恐?
他沒有立刻回應張總,反而上前一步,對著李減迭,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是恰到好處的恭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李……李先生?您今晚也來用餐?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為您安排最好的位置。”
李減迭?李先生?
張總和王女士都愣住了。
這個看起來弔兒郎當、穿著也談不上多奢華的年輕人,劉經理居然認識?
還這麼客氣?甚至有點……卑躬屈膝?
李減迭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著劉經理隨意地擺了擺手:“沒事,劉經理,隨便吃個便飯,不用搞特殊。”
然後,他像是才注意到旁邊目瞪口呆的兩人,臉上露出一個堪稱“純良”的笑容,看向張總:“張總是吧?做……大生意的?幸會幸會。不過,”
他話鋒一轉,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下來,“你說誰阿貓阿狗?說誰消費不起?還要查我們身份,請我們離開?”
“我……”張總被李減迭這突然轉變的氣場所懾,一時語塞。
他混跡商場多年,眼力還是有一點的,劉經理對這年輕人的態度,絕對不一般!
他心裏開始打鼓,難道踢到鐵板了?
王女士卻沒想那麼多,她隻覺得臉麵掛不住,尤其是看到劉經理對李減迭的態度,更是妒火中燒,尖聲道:“劉經理,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就因為他你認識,就能任由他們在這裏搗亂嗎?你知道張總是什麼人嗎?他可是你們餐廳的VIP客戶!”
劉經理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轉身對著王女士,語氣依然客氣,但帶著淡淡的疏離:“王小姐,張先生確實是我們尊貴的客戶。但這位李先生,”
他側身,示意了一下李減迭,“是我們餐廳所屬集團最高階別的貴賓。他的任何要求,我們都會優先滿足。至於您剛才的質疑,我可以明確告知您,李先生和他朋友的預訂資訊完全有效,並且,”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李先生在本集團旗下所有產業的消費,都是直接掛賬,無需預先支付。所以,關於‘消費不起’的擔憂,您大可不必。”
最高階別貴賓?直接掛賬?
張總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那個所謂的“大生意”,不過是開了幾家連鎖超市,在這座城市勉強算個中產,在“雲端閣”這種地方也隻是個普通VIP。
而能讓劉經理說出“最高階別貴賓”、“集團旗下所有產業直接掛賬”的,那得是什麼背景?
他不敢想,也想不到!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真的看走眼了,而且可能惹上了絕對惹不起的人!
王女士也懵了,她看看臉色煞白的張總,又看看一臉平靜甚至還帶著點玩味笑容的李減迭,再看看始終麵無表情、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的陳默,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闖了大禍。
“對、對不起,李……李先生,是我有眼無珠,是我嘴賤,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張總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哈腰地道歉,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哪裏還有剛才半點囂張的樣子。
他一邊說,一邊使勁拽著還愣著的王女士,“快,快給李先生道歉!”
王女士也慌了,結結巴巴地道:“對、對不起,陳先生,李先生,我、我白天是開玩笑的,我……”
“行了。”
李減迭掏了掏耳朵,似乎覺得有些聒噪,臉上的笑容也斂去了,隻剩下淡淡的厭倦。
“劉經理,這桌菜我們換個安靜點的地方吃,看到某些倒胃口的東西,影響食慾。另外,”
他看了一眼麵如土色的張總,“這位張總的VIP,我看就取消了吧。我們這兒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是,是,李先生,我馬上安排!”劉經理立刻應道,然後對著張總和王女士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冰冷:“張先生,王小姐,二位請吧。從現在起,‘雲端閣’以及集團旗下所有相關場所,不再歡迎二位光臨。”
張總如喪考妣,還想再求情,卻被劉經理眼神製止,隻能灰溜溜地拉著已經快哭出來的王女士,在周圍客人各異的目光中,狼狽不堪地匆匆離開了餐廳,連之前點的菜都沒敢要。
小插曲過去,李減迭和陳默被劉經理親自引到一間更私密、視野更好的包廂。
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視線,李減迭立刻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衝著陳默擠眉弄眼:“怎麼樣,兄弟,哥這波打臉爽不爽?是不是有那味兒了?”
陳默已經在新位置坐下,聞言隻是抬眼看了看他,語氣平淡:“無聊。”
“切,沒情趣。”李減迭撇撇嘴,給自己倒了杯酒,“不過話說回來,那女的可真行,白天相親要88萬彩禮送兒子,晚上就挽著個‘張總’來這吃飯了。這變臉速度,川劇大師看了都直呼內行。”
陳默沒有接話,隻是看著侍者將一道道精緻的菜肴端上桌。
他拿起刀叉,動作算不上特別優雅,但很穩,很準,開始切割麵前的牛排。
彷彿剛才那場鬧劇,還不如盤中的食物更能引起他的興趣。
李減迭看著他這幅樣子,忽然笑了笑,晃著酒杯,低聲道:“不過,這也算給你提個醒。週末老頭子搞的那個聚會,裏麵的人,可比剛才那個‘張總’和那個‘王小姐’複雜得多,也虛偽得多。
表麵上可能個個彬彬有禮,背地裏不知道在打什麼算盤。
你就保持現在這樣,少說話,多觀察,反而安全。誰要是惹你,或者惹到咱們頭上……”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那也不用客氣。畢竟,咱們可是連滅世級怪物都見識過的人,還怕這些披著人皮的魑魅魍魎?”
陳默切牛排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了李減迭一眼。
對方臉上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清醒的冰冷。
他點了點頭,繼續專註於盤中食物。
窗外,城市夜景依舊璀璨。
包廂內,美食美酒,氣氛似乎輕鬆。
但兩人都知道,這浮華表象之下,潛流暗湧,從未停歇。
週末的聚會,或許將是另一場不見硝煙,卻同樣危險的“戰場”。
而那位“王小姐”和“張總”,不過是這巨大旋渦邊緣,一朵微不足道、卻足以讓人窺見世間百態的小小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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