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廣市外圍，臨時指揮中心。
這裏沒有硝煙，沒有血腥味，隻有空調係統低沉的嗡鳴、電子裝置散熱風扇的嘶嘶聲，以及無數螢幕散發的、令人眼暈的冷光。
空氣裡瀰漫著咖啡、汗水，以及某種無形的、緊繃的壓力混合的味道。
李減迭靠在指揮台邊緣，手裏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沒喝，隻是用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廉價的塑料杯壁。
他穿著熨燙平整但難掩褶皺的常服，肩章上的星星在螢幕冷光下反射著微光。
二十七八歲的年紀，眼角卻已有了細微的紋路，不是歲月的痕跡，更像是被某種沉重的東西生生壓出來的。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帶著點慣常的、略顯懶散的隨意，但那雙眼睛，在偶爾掠過螢幕上滾動的資料和畫麵時，會閃過鷹隼般的銳利。
他在這裏的身份是“特派觀察員”，一個聽起來有點虛，實則許可權不低的位置。
得益於他那位如今在首都某要害部門、位高權重卻也讓他心情複雜的父親。
老頭子大概覺得把他扔到這種“前線”鍍鍍金，順便收拾一下爛攤子，是兩全其美。
李減迭不置可否，順勢來了。
他知道父親和周振國副參謀長那一派係達成了某種“共識”，清河市的“事故”需要被掩蓋，被控製，最終變成報告上一串冰冷的數字和“已妥善處理”的結論。
幾百萬人？
在更高層次的棋盤上，或許隻是幾枚被動用的、或者被捨棄的棋子。
他不接受。
所以他來了，帶著自己暗中拉扯起來的、還遠不夠壯大的“小圈子”，帶著滿腔無處安放的怒火和必須做點什麼的執拗。
指揮中心巨大的主螢幕上，分割成十幾個畫麵，大部分是無人機和衛星傳回的大廣市實時或略有延遲的影像。
火焰、濃煙、坍塌的建築、混亂的街道，以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蛆蟲般蠕動、奔跑的黑色人影——感染者。
槍聲、爆炸聲、慘叫聲通過音響係統傳來，經過技術處理，削弱了音量，卻更添一種冰冷殘酷的紀實感。
但李減迭的目光，並未長久停留在那些大規模混亂的畫麵上。
他的視線，被操作員特意標出、放大在主螢幕一側的幾個小視窗牢牢吸引。
那是幾個“異常點”。
與周圍大規模感染擴散、軍方建立防線或節節敗退的景象不同，這幾個點，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反向的“聚集”。
無數感染者，甚至包括那些明顯變異、動作迅捷的野狗和零星飛掠的漆黑鳥鴉，如同被無形的漩渦吸引，從四麵八方的街區、巷弄、廢墟中湧出，瘋狂地撲向那幾個特定的地點。
然後，是屠殺。
一麵倒的、高效到令人心寒的屠殺。
其中一個視窗，畫麵來自高空衛星，經過增強處理。
地點似乎是某個老舊居民區附近。
隻見兩道嬌小得不可思議的身影，在高低錯落的樓頂、外牆、陽台之間，以違反物理定律般的敏捷和速度縱躍、閃爍。
她們的移動軌跡快得在衛星畫麵中都留下了淡淡的殘影。
撲向她們的感染者，無論是普通的步履蹣跚者，還是格外迅捷的感染者。
往往隻是一個照麵，身影交錯而過，便僵硬地停下，然後上半身沿著光滑的斜麵緩緩滑落，下半身還維持著前沖的姿勢，暗色的液體如同潑墨般噴濺在牆壁和地麵上。
是那兩個女孩。
高牆裏那對沉默的、總是緊緊依偎在一起的雙生姐妹。
李減迭的指尖微微收緊，塑料杯壁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早就懷疑，周振國力排眾議，甚至不惜與父親那一派妥協，也要“妥善安置”的那批從高牆“撤離”的“特殊倖存者”，絕不僅僅是倖存者那麼簡單。
如今，衛星畫麵無情地證實了他的猜測。
“領主級……”
他身後，一個冷靜的女聲響起，帶著科研人員特有的、抽離情緒的平緩。
“不，看這種效率和殺戮方式，可能更接近我們在清河資料裡推演出的‘超越領主’的雛形，或者說，某種‘特化型’。”
李減迭沒有回頭，他知道是陳薇。
病毒學領域的頂尖人物，年輕，銳利，同樣對周振國派係主導的及其衍生出的這一切災難深惡痛絕。
是他費了不少力氣，才拉攏進自己這個還上不得檯麵的“小團體”的核心成員之一。
“隻是雛形嗎？”李減迭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目光移到另一個視窗。
那個視窗顯示的是一個街區便利店，規模不大，此刻已經被黑壓壓的感染者和變異野狗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它們瘋狂地撞擊著門窗，試圖湧入。
然而，衝進去的個體，無論是人是犬，都在瞬間無聲無息地倒下，如同被收割的麥子。
畫麵放大，放慢，才能隱約看到，在便利店內部昏暗的光線中，時不時有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銀光一閃而逝，沒入那些撲入者的身體。
然後那些感染者或野狗便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軟倒在地，體表迅速浮現出不自然的青黑色，再無動靜。
“毒？還是某種生物脈衝？”李減迭問。
“更可能是高速發射的微型生物質尖刺，帶有高效神經毒素或強效凝血劑。”
陳薇走到他身邊，同樣仰頭看著螢幕，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著冰冷的光，“發射機製不明，但威力驚人，對付普通感染體，效率極高。又是一個……‘特化型’。”
李減迭沉默地切換著其他幾個“異常點”的畫麵。
有的在一家小食坊將靠近的感染者撕成碎片的；有在圖書館寂靜大廳中，讓成片感染者無聲無息腐爛分解的；有在下水道入口製造幻覺、令感染者自相殘殺的……
每一個地點，都上演著一場單方麵的、高效而詭異的屠殺。
而瘋狂湧向這些地點的感染者們，如同撲火的飛蛾，前赴後繼，似乎完全喪失了恐懼，隻剩下最原始的攻擊慾望。
“七個點。”李減迭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至少七個……這種級別的存在，在大廣市。
而我們的部隊，還在為建立一條脆弱的防線焦頭爛額，為營救幾個學校的倖存者付出慘重代價。”
他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周副參謀長他們，真是送了一份‘大禮’。”
“這不正常，李減迭。”陳薇的聲音更冷了一些，她調出另一組資料和分析畫麵，“我對比了從大廣市最新採集到的病毒樣本，和之前在清河收集到的‘α-型’原始毒株，以及後續在牆內發現的變異株。基因序列有高度相似性，同源性超過85%，但關鍵的表達區域和幾個調控蛋白存在顯著差異。可以確定，大廣市的病毒，與清河市同源，但並非簡單擴散，而是經過有目的的、定向誘導變異的新亞種。我稱之為‘β-狂躁型’。”
她指向螢幕上滾動的基因對比圖譜和旁邊建模出的傳播模擬動畫：“更關鍵的是，你看感染者的行為模式。‘α型’雖然也會導致攻擊性和傳播欲增強，但大體符合流行病學規律，由點及麵，擴散開來。而‘β型’……”
她將畫麵切換回大廣市的實時熱感成像圖，那些代表感染者的紅色光點，並非均勻分佈，而是呈現出詭異的、向心式的流動。
匯聚向那幾個“異常點”，而在這些“異常點”之間的廣闊區域，紅色光點反而稀疏得多，甚至有大片空白。
“它們在有目標、有組織地，向這幾個特定地點集中攻擊。這完全違背了病毒通過感染宿主最大化傳播自身的基本邏輯。除非……”
陳薇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除非這種‘集中攻擊’本身，就是這種‘β型’病毒預設的‘邏輯’的一部分。或者，是受到了某種更強力、更優先的指令覆蓋。”
李減迭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像結了冰的深潭。
“覆蓋病毒本能行為的指令……你是指，像某種‘蜂群’思維？被更高階的存在引導？還是說，這些‘β型’感染者，本身就被‘設定’了攻擊某些特定目標的程式？比如……這些從清河出來的‘特殊倖存者’？”
“無法確定。缺乏直接證據。”
陳薇搖頭，但語氣異常嚴肅，“但兩者的相關性極高。七個‘異常點’，七個從清河撤離的、疑似高階變異體或‘超越領主’雛形的存在。而新型病毒感染者，表現出對這七個點的超常攻擊慾望。這絕非巧合。”
她調出一份加密檔案，輸入許可權密碼，螢幕上出現一些模糊的、經過大量塗黑處理的檔案掃描件，和一些零星的實驗記錄。
“這是我從……特殊渠道，復原的部分周副參謀長派係早期‘永生專案’關聯實驗記錄碎片。裏麵提到過‘靶向誘導’、‘群體應激測試’、‘上位意識乾擾’等概念。雖然關鍵部分缺失，但結合現在的情況……”
李減迭沒有說話。
他腦海中，無數碎片開始瘋狂旋轉、碰撞。
清河市那座被父親暗中下令摧毀的地下實驗室；那個他讓陳默他們冒險從中帶出的、加了多重物理密碼鎖的舊式U盤。
周振國力主“保護性轉移”清河“特殊樣本”的強硬態度；父親那邊對此事的曖昧沉默和最終妥協；以及現在，大廣市這場突如其來、爆發迅猛且處處透著詭異的“β型”病毒疫情，和這七個如同磁石般吸引著感染者狂潮的“特殊倖存者”……
一條若隱若現的、冰冷的絲線，似乎在所有這些看似獨立的事件之間串聯起來。
這不是天災。
甚至不完全是之前那種為了“資料”而縱容的、冷酷的人禍。
這更像是一場……測試？
一場針對那些“特殊倖存者”的，以整座城市為試驗場，以百萬市民和新型病毒為工具的……壓力測試？
或者說，清除特定目標的“消毒”程式？
為了什麼？
為了得到更完美的“超越領主”資料？還是為了……清除某些“不合格”或“不可控”的試驗品？
這個念頭讓李減迭胃裏一陣翻騰，冰冷的怒意如同毒蛇，纏繞上他的脊椎。
他想起清河市最終時刻，那漫天傾瀉的、將一切化為火海的導彈。
那也是“清除”。
“陳教授，”李減迭的聲音乾澀，他放下早已冰涼的咖啡杯，塑料杯底與金屬檯麵碰撞，發出輕微的脆響。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能夠誘導甚至‘設計’一種病毒，讓它主要攻擊特定型別的‘宿主’，比如，攜帶某種特殊基因標記，或者表現出某種特定生理訊號的個體……理論上，可能嗎？”
陳薇猛地轉頭看他，眼鏡後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聽懂了李減迭的潛台詞。
沉默了幾秒鐘，這位年輕的病毒學家才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從技術上講，有理論可能。利用基因編輯技術，設計病毒的表麵抗原，使其與特定細胞受體高親和力結合；或者編輯病毒基因，使其複製依賴於宿主細胞中某些特定因子，這些因子隻在特定型別細胞中高表達……
但這需要極其前沿的生物工程技術和對目標宿主的基因資訊有深入的瞭解。而且，風險極高，極易產生不可控的變異。”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更重要的是，這樣的研究，在任何有基本倫理規範的國度，都是被絕對禁止的。這不再是研究，這是……量身定做的生物武器。而如果目標宿主是……‘他們’這樣的存在……”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李減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胸中那冰冷的鬱結吐出。
他再次抬頭，看向主螢幕上那七個如同風暴眼的“異常點”，看著那些瘋狂湧去又成片倒下的紅色光點。
其中一個點，位於一條混亂的商業街，似乎是一家小店，此刻正被層層疊疊的感染者包圍，但在熱成像上，那個小店的溫度輪廓似乎有些……異常地穩定？
與周圍激烈交火的區域截然不同。
他暫時將那個疑點記下，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冰冷。
“聯絡‘山狼’和‘幽靈’。”
他對身旁一名始終沉默、如同影子般站立的中年軍官低聲吩咐，“讓他們的人，想辦法在不驚動軍方和周副參謀長眼線的前提下，儘可能靠近這七個點，尤其是……”
他指向螢幕上那個便利店和那對雙胞胎女孩所在的居民區，“這兩個位置。不要介入，隻觀察，收集一切能收集的資料，特別是感染者攻擊時的細節，以及目標的反擊模式。注意絕對隱蔽，必要時，可以動用‘渠道’送出來的新裝備。”
“是。”中年軍官低聲應道，迅速轉身離去。
李減迭又看向陳薇：“陳教授，我需要你集中所有計算資源，分析大廣市‘β型’病毒的擴散模型，尤其是感染者向這七個點匯聚的動力學模型。
我要知道，這種‘吸引’的強度、範圍，是否有變化規律，以及……如果可能，嘗試逆向推導，這種‘吸引’訊號的源頭或者機製，哪怕隻是一個推測。”
“明白。”陳薇點頭，眼中燃起屬於研究者的、遇到挑戰時的銳利光芒，但更深處，是同樣的冰冷和凝重。
指揮中心裏，依舊充斥著各種嘈雜的指令聲、通訊聲和螢幕閃爍的光。
但在這個角落，空氣彷彿凝固了。
李減迭站在那裏，望著螢幕上那些無聲的、殘酷的廝殺，望著那七個在血色漩渦中屹立不倒的“異常點”，感覺那根無形的絲線，正緩緩收緊，勒向某個他尚未完全看清，但已感到刺骨冰寒的真相。
周振國……你們到底想從這些怪物身上，得到什麼？
或者說，你們到底想用這座城，和這些人，測試出什麼？
而那個被他父親藏起、又被他冒險取出的U盤裏，那資料中，是否就藏著連線清河與大廣、連線“α型”與“β型”、連線那場導彈清洗與如今這場“測試”的……鑰匙？
他必須知道。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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