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退，但腿軟得站不起來。
那東西慢慢低下頭。
沒有五官的臉對著他。
然後它張開嘴。
那張平滑的臉上裂開一道口子，從應該長嘴的位置，從上往下裂開。裂開的口子裏沒有牙齒，沒有舌頭，隻有一片黑紅色的、湧動的霧氣。
它對著不逢，發出了聲音。
不是從嘴裏發出來的。是從腦子裏直接響起來的。
那是很多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同時開口，同時說話，說的話不一樣，但疊在一起，變成了一句話：
“你回來了。”
不逢渾身僵住。
那聲音又響起：
“我等了你很久。”
它往前飄了一步。離他更近了。
身體終於不發軟了。他往後挪，用手撐著地，一點一點往後挪。右臂疼得發麻。
那東西停下。
它看著他，看著他的右臂，看著那些光。然後它抬起血紅色的手，把手伸向自己胸口。
五指插進去。
沒有血。沒有傷口。那隻手就那麽插進自己胸口，沒有一點點阻擋，就像放到了水裏。它在裏麵摸到了什麽東西，猛然抽出來。
抽出來的是一個黑紅色的心髒。
是一團黑紅色的霧氣，聚成心髒的形狀，在那東西的掌心裏蠕動。那團霧氣在變化，在成形，最後凝成一個東西。
青銅鈴。
和百合鈴不一樣的。上麵刻著不一樣的紋路，看起來像是，鈴蘭。
還係著紅繩。
那東西把那團霧氣凝成的鈴鐺舉起來，對著不逢。
“你要這個。”
不逢盯著那個鈴鐺，喉嚨發幹。
胸口的青銅鈴突然一燙。
阿沅的聲音傳來，很弱，很輕，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恐懼：
“不逢...它....它和你身上的東西...是一樣的...”
那東西聽見了。
它沒有五官的臉轉向不逢的胸口，轉向青銅鈴的方向。然後那張平滑的臉上，那些湧動的霧氣忽然聚成一個形狀。
是嘴。
憑空出現一張嘴，嘴角往上扯，扯出一個笑。
那直接就是不逢自己的笑。
“她在你身上。”那東西說。
它往前飄。
“你把她帶來了。”
“很好。”
不逢終於站起來。他抽出刀，刀尖對著那東西，手在抖。
“你別過來。”
那東西停下。
它看著他，看著他手裏的刀，看著刀尖對著自己的方向。然後它抬起手，輕輕碰了一下刀尖。
刀尖碰到它手指的一瞬間，不逢看見自己的刀在變。
刀身上爬滿了黑色的紋路，和右臂上的一模一樣。那些紋路從刀尖往後蔓延，一寸一寸，爬過刀身，爬過護手，爬到他握刀的手上。
他想把刀扔掉。但扔不掉了。
刀粘在他手上了。那些紋路從他手上爬過去，爬進袖子裏，爬進衣服裏，爬到他全身。
疼。
疼得他想喊，喊不出來。
那東西看著他，看著他渾身發抖，看著他咬著牙硬撐。那張他的臉上，那個笑還在。
“你在怕什麽？怕我？。”
不逢咬著牙，沒說話。
那東西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它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自己的身體，看著那些湧動的霧氣。
“怕變成這個樣子嗎？”
它抬起頭，那張他的臉上，那個笑更深了。
“遲早的事。”
它伸出手。
不是攻擊。是指著不逢的胸口。
指著青銅鈴。
“把她給我。”
不逢的瞳孔猛地一縮。
聽到這句話的那一瞬間，他腦子裏什麽都沒想。沒有了恐懼，也沒有了猶豫，甚至沒有思考。身體比意識更快，他已經退了三步，刀橫在身前，擋在血魁和胸口的鈴鐺之間。
血魁看著他，那張他的臉上，那個笑還在。
“你護得住嗎？”
它沒動。但周圍的骨頭開始響了。
那些插在黑沙裏的骨頭，一根接一根，從頂端往下裂。裂縫裏湧出更多的黑紅色霧氣，霧氣落地，凝成一隻隻手，一隻隻腳，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
它們從四麵八方聚攏過來，把不逢圍在中間。那些沒有五官的臉對著他。
蘇瑾的聲音從後麵傳來，能聽出來都嚇壞了：“不逢...這這...”
不逢沒回頭。他盯著血魁，盯著那張他自己的臉，盯著那個笑。
血魁歪了歪頭。那動作和他一模一樣。
“她在等這個。”血魁抬起手，掌心裏那團霧氣凝成的鈴蘭鈴鐺輕輕晃了晃，“也在等我。”
“你放屁。”
不逢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罵出這一句。他握著刀，往前邁了一步。
那些圍著他的東西也跟著往前邁了一步。
血魁看著他，那個笑更深了。
“那就試試”
不逢衝上去。
刀砍向血魁的頭。
刀鋒劃過那張臉，像劃過空氣。那張臉散成一團霧氣，又在旁邊重聚，還是那個笑，還是那個模樣。
“你殺不了我的。”它說，“你我本就一體。”
不逢沒停。他轉身又一刀，砍向旁邊那些湧上來的東西。刀鋒砍進一團霧氣裏，那東西散開，又在他身後重聚。
砍不完。殺不死。
那些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近。他護著胸口，護著青銅鈴，一邊砍一邊往後退。右臂疼得發麻，刀越來越重。
一隻霧化的手抓到他左臂。
一股刺骨的冰冷鑽進麵板，順著血管往上爬。不逢低頭看，被抓到的地方，麵板正在變灰。
他揮刀砍斷那隻手。手斷了，但那種涼意還在往裏鑽。
又有兩隻手抓到他後背。很多。
它們從四麵八方湧上來，抓他的胳膊，抓他的腿，抓他的衣服。那些霧化的手沒有力氣，但那種冰冷在侵蝕他。每被抓一下，那一片麵板就變灰，變僵，變得沒有知覺。
不逢掙紮著，往前衝，想衝出包圍。但那些東西太多，太密。他衝不出三步，就被更多的手抓回來。
他摔倒了。
膝蓋撞在黑沙上，那些黑沙立刻活了，往他腿上爬。他想站起來，但那些霧化的手壓著他，那些黑沙裹著他，他動不了。
血魁飄過來。懸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那張他的臉，那個笑。
“把她給我。給我，我就放了你。”
不逢咬著牙，沒說話。
“你在堅持什麽？你護著她，她就安全了嗎？你看看你自己，你還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