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損的布帶還纏著。但那些紋路，依舊清晰。不逢把布帶緊了緊，放下袖子。
蘇瑾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她爬起來，看著不逢。
“你...你剛才摸那塊石頭的時候，發生了什麽？”
不逢沒答。
蘇瑾看著他，忽然發現他的臉色不對。
“你沒事吧？”
不逢搖了搖頭。
蘇瑾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
破損的布帶鬆鬆垮垮的，緊了一下也無濟於事，還是露出一點麵板。
黑色的紋路。
她愣住了。
“你...你的胳膊....”
不逢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手塞到了衣服兜。
“沒什麽。”
“不對。”蘇瑾站起來，“我看見了。黑的，像血管一樣。那是什麽？”
不逢沒說話。
蘇瑾盯著他，腦子裏飛快的轉著。
陳嘯的人說過，他身上有魔氣。說他和鈴煞同源。
她一直以為那是他們瞎說的，是抓人的藉口。
但現在她看見了。
那些紋路不是紋身，不是畫的。是長在肉裏的，是從麵板底下透出來的。
“是魔氣嗎？”她問。
不逢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知道魔氣？”
“聽他們說過。”蘇瑾的聲音有點抖，“他們說你和鈴煞同源，我以為是他們瞎說....”
不逢沉默了幾秒。
“他們沒瞎說。”
蘇瑾的腿又軟了。
她看著不逢，看著他那張疲憊的臉，看著他眼睛裏那些血絲，看著他幹裂的嘴唇。
“那....那這東西會把你怎麽樣？”
“會把我變的不再是我。”
蘇瑾愣住了。
“變的....不再是你？”
蘇瑾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
“那你....那你為什麽還要往前走？”
不逢抬起頭，看著她。
“因為阿沅。”
“阿沅？”
“她等了我一千年。我不能讓她再等了。”
她忽然想起他之前說的那句話。那時候她不明白是什麽意思。現在她有點明白了。
“她....她是為了等你，才變成靈體的？”
不逢點了點頭。
“她生前等了我一輩子。死了之後，執念不散，變成靈體，若是我找不到那個東西，阿沅會散，我必須走。”
蘇瑾看著他，忽然說不出話。
這個人，一個人進沙漠，一個人麵對那些怪物，一個人扛著魔氣的侵蝕。
她想起剛纔在萬人坑裏，他在前麵開路，一步都沒停過。
蘇瑾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懂他了。
不是懂他的經曆，是懂他的那種感覺。
那種明知道前麵是死路，也得往前走的感覺。
她歎了口氣，靠回揹包上。
“你挺厲害的。”
不逢愣了一下。
“什麽？”
“我說你挺厲害的。為了一個人，敢往這種地方走。我要是也有這麽一個人，就好了。”
不逢沒說話。
蘇瑾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
“她漂亮嗎？”
不逢又愣了一下。
“什麽？”
“那個阿沅。她漂亮嗎？”
不逢低下頭，看著胸口的鈴鐺。
“漂亮。”他說。
他頓了頓。
“普天之下，她最漂亮。”不逢感覺到青銅鈴輕輕一顫。不自覺的笑了一下。
蘇瑾看著他嘴角那一點弧度，忽然覺得有點羨慕那個叫阿沅的姑娘。
她閉上眼，靠在揹包上。
“歇會兒吧。一會兒還得走。”
不逢“嗯”了一聲。
四周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蘇瑾忽然又開口：
“雲不逢。”
“嗯？”
“你放心，我不會拖累你的。”
不逢睜開眼，看著她。
蘇瑾沒睜眼，就那麽靠著揹包，閉著眼說：
“你為了她，我為了活命。咱們各取所需。但你要是撐不住了，記得告訴我。我能幫的，一定幫。”
不逢沉默了幾秒。
“好。”
蘇瑾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在這灰濛濛的沙漠裏，忽然讓人覺得沒那麽孤單了。
走出萬人坑之後，太陽就再沒好好出口過。
那團白色的光暈還掛在天上，但越來越暗，越來越沉，慢慢開始出現灰色的霧氣，裹著他們，四周看起來都是一樣。不逢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幾個時辰，可能一整天。時間在這灰濛濛的世界裏失去了意義。
蘇瑾騎在駱駝上，已經不說話了。
她現在連喘氣都費勁，駱駝也累了。他們走的很慢。
不逢走在最前麵，牽著韁繩。
不逢忽然停下腳步。
不是因為實在不想走了，是因為駱駝不肯走了。怎麽拉都不動。
“怎麽了？”蘇瑾問
不逢沒答。盯著前麵。
灰霧瞬間散了，像有什麽東西把霧吸走了。眼前豁然開朗，把蘇瑾嚇了一跳，豁的有點太開了，開得讓不逢心裏發空。
眼前的沙子也變了樣子，沙子不再是那種均勻的灰白色，而是變深了，變黑了。再往前走幾步就完全進入了全是黑沙的地方，有個很明顯的分界線分割了兩種不同的沙子
再往前看，百米開外，立著一根東西。
是個骨頭。
巨大的骨頭。
不逢鬆開韁繩自己走過去。等走近了纔看清，那不是一根，是很多根。密密麻麻的骨頭從沙子裏戳出來，有的高過人頭，有的剛及腰，白的、灰白的、發黑的，交錯著，斜插著，像一片骨頭的林子。
但仔細看，那些骨頭感覺又不是隨便插著的。它們排成一個圈。一個巨大的、直徑上百米的圓圈。圓圈正中央，是一塊凹下去的窪地。
逢盯著那片窪地，慢慢往前走。
腳下開始出現碎骨。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那些黑沙也不是普通的沙，是濕的....在這幹燥得連空氣都嗆人的地方，那些沙居然是濕的。
他蹲下來，撚起一撮黑沙。
黏的。還有點冰涼。
他把手指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沒有腐臭味，沒有血腥味，什麽都沒有。但那種黏膩的觸感粘在指尖上，搓不掉。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骨頭越來越多。他走到第一根立骨跟前。是一根大腿骨。但不是人的，太粗了，比人的大腿粗兩倍還不止。骨頭表麵布滿細小的裂紋。
骨腔裏塞滿了黑色的、像淤泥一樣的東西。那些東西在蠕動。
不逢把手縮回來，往後退了一步。
骨頭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