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山間的風似乎都靜止了一瞬。
女子就站在楓樹下,青絲輕綰,一支淡青色的鳳釵插在發間,素白色的衣裙料子看起來很單薄,腰間纏繞著幾縷銀絲,風一吹,銀絲便隨著裙擺輕輕晃動,纏上她盈盈一握的柳腰。
不逢看的出神,煙頭燙到指尖才猛的縮手扔掉了煙頭,再抬頭,女子已經走近了幾步,這纔看清楚她的樣貌。
他向來不愛看人,也不喜歡被別人盯著看,這次卻一時失了神,就那樣呆呆的看著,手沒有摸到可以摩擦的小把件,就下意識的抓著衣角來回揉搓。
眼前的女子,眉眼間的清淺,分明就是童年時蹲在槐樹下,靜靜看著他打磨小把件的小丫頭,雙眸似水,卻帶著幾分淡淡的清冷,膚若凝脂,雪白的底色裏透著幾分自然的粉紅,臉上幹幹淨淨的,不施粉黛,絕色的容顏卻難掩半分,腕間的白玉鐲與雪白的肌膚相映,一動便會發出輕輕的碰撞聲。
“看夠了麽?好看麽?” 聲音清淩淩的,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不逢聽到聲音猛地從恍惚中拽回神,一臉的尷尬,耳根微微發燙,手指下意識的捏緊了衣角,嘴唇頓了頓,想說句什麽緩解一下尷尬,又不知道怎麽開口,但卻鬼使神差的來了一句:
“好看”
不逢懵住了,把頭埋的更低,恨不得站起來就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忽然說這麽一句話,腦袋跟缺根弦似的。
“哈哈”
耳邊傳來女子溫婉的笑聲,聽的不逢更加的不知所措。
“哪有你這樣盯著女孩子看的,爬山累,要不要吃塊米餅。”
不逢抬眼卻不敢抬頭,看到她從隨身攜帶著的素色粗布袋裏,拿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裏麵是兩塊圓滾滾、烤得微微有點焦色的米餅。指尖捏著一塊米餅的邊緣,輕輕遞到跟前。
不逢下意識的抬手想要拒絕,女子卻笑著,輕輕將米餅塞進他的手裏,語氣裏帶著幾分打趣:“怎麽?,前麵一直盯著人家看,現在難不成還得我餵你才行?”
不逢握著溫熱的米餅,尷尬的扯了扯嘴角,沒再拒絕,身體轉向一邊低著頭咬了一口。軟糯的米香混著淡淡的甜味,甜得恰到好處。
“哈哈,好吃吧?”女子看他這樣子忍不住笑出聲問道。
不逢輕輕的點了點頭,依舊沒敢將頭抬起來。
女子再沒有說話轉身往山路走,路過他身邊時,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衣角,剛一落下,不逢腰間的青銅鈴,便忽然發出一聲很輕的“叮鈴”,聲音清透。
不逢心頭猛地一動,起身連忙喚住她:“等等,不如......一同登山?”話一出口,他自己又愣了愣,居然鬼使神差的又說了一句不著邊的話。
女子的腳步頓住,緩緩回頭望他,眼裏充滿的笑意,眉眼彎彎,褪去了幾分清冷,多了幾分可愛,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柔:“好啊。”
兩人並肩往上走,依舊是陡峭的石階,不逢走的有些虛浮,宿醉後的疲憊還未完全散去,雙腿一使勁就傳來陣陣痠痛。
可身旁的女子,卻越走越輕快,彷彿腳下走的是平坦的馬路。路過石階旁長的旺盛的野花時,她會停下腳步,俯身輕輕聞一聞,指尖拂過花瓣,眉眼間滿是溫柔,手裏還攥著另一個米餅,時不時咬上一口。
沿途遇到幾位雲峰寺的僧人,不逢都一一避讓,沒想到她卻能隨口就叫出每一位僧人的法號,聲音恭敬,每遇一位,都雙手合十行禮,神情虔誠。
僧人們也都笑著點頭回應,語氣裏帶著熟悉,很顯然,她並非偶爾來這雲峰寺的香客,反倒像是這裏的住戶。
不逢跟在她身旁,心底都是疑惑。這般看起來清冷脫俗的女子,為什麽對這深山古寺如此的熟悉?與寺裏的僧人也這般熟悉?
他想起童年時那個沉默寡言的小丫頭,又看了看身旁靈動可愛的女子,心裏越來越茫然——她到底是誰?真的是小時候那個消失的小丫頭嗎?
一路不逢都是無比艱難纔到達寺院門前,早已氣喘籲籲,雙腿發軟,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快沒了。他再也撐不住,在院內一棵巨大菩提樹下的石頭上一癱,擺了擺手,對著女子示意:“你……你先走,我實在走不動了,歇會兒再跟上去。”
女子沒有先走,隻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了他一會,眼底帶著幾分淡淡的笑意,沒有催促。
不逢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看著她轉身走到殿外的香爐前,取了三炷香,點燃,雙手合十,舉過頭頂,恭敬的敬香祈福。
他沒有進殿,隻是站在殿門口,看了一眼殿內跪在佛像前的女子,她正一絲不苟地三扣九拜,神情肅穆,眉眼間滿是純粹的虔誠。
不逢輕輕皺了皺眉,終究還是轉身避開了人群,大步朝著殿後的樹林走去,他隻想找一處清靜人少的地方,好好歇口氣抽根煙,待會就去找老和尚問問,這連日來的奇怪的事情都是怎麽回事。
楓樹林深處遠離了大殿內的喧鬧與人聲,隻聽得見林間的鳥鳴聲與風吹過楓葉的沙沙聲,偶爾還有幾聲傳來的鍾聲。
不逢放緩了腳步,順著樹林間的一條小路慢慢走,走到一處寬闊的地帶,一口老舊的古井出現在眼前,周圍圍著一個不大的石欄,石欄上落滿了楓葉,石攔邊還擱著一個破舊的木桶,桶身有幾處裂痕,提手被磨得光滑,顯然仍有人在使用。
不逢停下腳步,站在石欄旁,低頭望下去,隻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幾片飄在水麵的楓葉。
青銅鈴輕輕震顫了一下,沒有聲音,隻有清晰的震動,帶著一種明確的指向,正對著這口古井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