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著走著，他看見前麵有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穿著件老式的棉襖，背影瘦削，脊背微微佝僂。
不逢慢慢走過去。走近了，那人轉過身來。
是他自己。
那張臉和他一模一樣，但眼神不對。那個“他”的眼睛是空的，黑洞洞的，嘴角掛著一個笑，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麽。
“你還要走多遠？”那個“他”問。
不逢沒說話。
“你走不到的，你根本走不到的。她等了你一千年，你還是要讓她等死。”
不逢攥緊了拳頭。
“你以為你能救她？你救不了。你連自己都救不了。”
那個“他”伸出手，抓著不逢的右臂。不逢低頭看，那些紋路已經爬到脖子上了，正在往臉上爬。
“你看，你很快就不是你了。”
“閉嘴。”
不逢一拳揮過去。
拳頭砸在那個人的臉上，瞬間散成一股黑煙，散了。
但黑煙沒散遠，又在他身後聚起來，還是那個模樣，還是那個笑。
“你打我有什麽用，我就是你...”
不逢睜開眼。
天還黑著。他坐起來，渾身都是汗，後背的棉襖都濕透了。
紋路還在。不過沒爬到臉上。
他喘了幾口氣，把臉埋進膝蓋裏，緩了好一會兒。
“做噩夢了？”阿沅問。
“嗯。”
“夢見什麽了？”
“夢見我自己了。”
阿沅沒再問。
不逢抬起頭，往四周看。駱駝耳朵往前豎著，不知道在聽什麽。遠處那些沙丘黑沉沉的。
他盯著那些影子看了一會兒。總覺得有哪兒不對。
然後他看出來了。
那些影子不是死的，是在動的。不是風吹沙子那種動，是它們自己在動，慢慢蠕動，像活的一樣。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些影子不動了，就是普通的影子。
“眼花了麽。”他自言自語。
阿沅沒說話。
他摸出水囊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激得他清醒了一點。
“天快亮了吧。”他問
“還有一會兒，你再睡會兒？”阿沅回答。
“不睡了。走吧。”
他站起來，把駱駝牽起來。駱駝不情不願地站起身，甩了甩腦袋。
不逢翻身上去。確認了一下位置，找到西北方向，輕輕夾了一下駱駝。
駱駝走起來。一步一步，蹄子踩在沙子上，沙沙的。
走了大概一個鍾頭，天開始亮了。
那團慘白的光暈又出現在東邊，還是那麽模糊，那麽讓人不舒服。但比前幾天好一點，至少能看見太陽在哪兒了。
不逢眯著眼，看著那團光暈。然後他感覺到了什麽。
他勒住駱駝。
“怎麽了？”阿沅問。
“阿沅，你沒感覺到嗎？”他側著耳朵聽。風從後麵吹過來，嗚嗚的。別的什麽聲音都沒有。
但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像有什麽東西在盯著他，從某個地方。他轉過頭，往身後看。
“沒有感覺到呀。”
不逢也沒發現什麽。隻有沙丘，一個連一個。
他又往左邊看。左邊是一片開闊地，平坦的，望出去能看好遠。也是什麽都沒有。
右邊。右邊是一座沙山，挺高的，擋住了視線。
他盯著那座沙山看了一會兒。
“有東西。”他低聲說。
“什麽東西？”
“不知道。感覺在跟著我們。”
阿沅沒說話。不逢能感覺到她又在凝神感應。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我什麽都感覺不到。你是不是太累了？”
“也許吧。”不逢也納悶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不知道是魔氣加強了自己的感知，還是擾亂了自己的神智
他扯了一把韁繩，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十步，他又停下來。
那種感覺還在。不是錯覺。有什麽東西在跟著他，從昨晚就開始跟著了。他走著，那東西也走著。他停，那東西也停。不遠不近，就那麽吊著。
他慢慢把手按在刀柄上。
“阿沅。”
“嗯？”
“如果是那些東西，你能感覺到嗎？”
“能。它們身上有煞氣，我能感覺到。但這個....”她頓了頓，“我感覺不到。什麽都沒有。”
不逢愣了一下。
既然不是煞氣？那是什麽？
人？
他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但很快又壓下去了。這地方，怎麽會有人？除非...
陳嘯的人？
他手心滲出了汗。
如果是陳嘯的人，那說明他們已經追上來了。看來黑沙暴也沒能把他們擋住。他們是個團隊，有法器，有追蹤的手段。在這沙漠裏，他們比他更能活下去。
他慢慢把刀抽出來一截，又插回去。不能打草驚蛇。得先確定是什麽東西，有多少人。
他繼續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剛才一樣。但耳朵一直聽著後麵的動靜。
走了大概半個鍾頭，前麵出現一片殘丘。風蝕形成的，奇形怪狀的，高的有七八米，矮的剛過腰。一片連著一片。
他勒住駱駝，往那片殘丘看了一眼。
好地方。
他翻身下來，把駱駝牽進殘丘群裏。找了個隱蔽的角落，把駱駝拴在一塊大石頭後麵。駱駝乖乖臥下，不發出一點聲音。
他抽出刀，從揹包裏摸出那幾張符，挑了一張寧神符貼在胸口。不是給自己用的，是給阿沅的，萬一打起來，他怕魔氣暴動，傷著她。
“你幹什麽？”阿沅問。
“等等看。”
他從殘丘另一邊繞出去，繞到來時的方向，選了一塊殘丘，蹲在後麵。
風從那邊吹過來，他眯著眼，盯著來路。
等了一會。
一個人影出現了。
不是騎駱駝的，是步行。穿著衝鋒衣，背著包，走得很慢。沿著自己走過的痕跡小心翼翼的走著。
不逢盯著那個人影。等走近了，他看清楚了，是個女人。短發，臉色發白，嘴唇幹裂。看模樣也就二十多歲，和自己差不多大。
女人走走停停，時不時低頭看手裏的什麽東西。不逢眯著眼細看，像個平板，但比平板小一點，黑乎乎的，可能是像陳雲的那種羅盤。
果然是陳嘯的人。
他攥緊刀柄。
女人越走越近。走到離他藏身的地方大概二十米遠，停住了。她抬起頭，往四周看，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那個羅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