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還是灰濛濛的。那團慘白的光暈還在天上掛著。兩頂帳篷歪在沙子裏，破布在風裏飄著，啪嗒啪嗒的。
不逢走到一個翻倒的水桶旁邊，蹲下來，把桶翻過來。
桶底下壓著一樣東西。
是一隻手。
幹枯的，黑褐色的，從沙子裏伸出來，五指張開，像在抓什麽。
不逢盯著那隻手看了幾秒。然後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他看見了。
沙子底下埋著人。不止一個。
那隻手旁邊，沙麵上隱約能看出一個人的輪廓。
肩膀，後背，腿。整個人趴著，被沙子埋了一半。
好幾個人。
“七個人。”阿沅的聲音輕輕響起，“日記裏寫了七個名字。小周、老吳、李工、大劉、隊長、陳遠誌...那還有一個是誰？”
“不知道，日記裏沒提，不過，應該也是死在這了。”
不逢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從沙子裏露出來的手、腳、後背。風從他們身上吹過去，沙子一點點移動，把他們埋得更深，或者又把哪個部位露出來。
不逢抬起頭，往四周看。
灰濛濛的。什麽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盯著他。從日記裏也說到的那個方向，從西北方向。
他轉過身，走回駱駝旁邊。把韁繩解開，翻身上去。
一人兩駝，從那些屍體旁邊走過，繼續往西北走。
走了一小會，天更暗了。
不逢知道那些東西又要出來了。他看了看四周，想找個地方躲一躲。但什麽都沒有。隻有沙子。
然後他看見前麵有個黑影子。
不像是帳篷，感覺是個洞口。
那洞口開在一座沙丘的底部，不大，也就一人多高，黑乎乎的，看不見裏麵。
不逢勒住駱駝，盯著那個洞口看了幾秒。
這地方，怎麽會有洞？
他翻身下來，牽著駱駝慢慢走過去。走到跟前纔看清，那不是洞，是一個缺口。沙丘底下塌了一塊，露出裏麵的東西，是一截用石頭砌的牆。
石頭？不逢懵了一下。
他蹲下來，湊近了看。那些石頭是人工鑿過的，方方正正的，壘得很整齊。石頭縫裏塞著一種灰白色的東西，硬得像水泥。
牆後麵是空的。
他把手伸進去，摸了摸。空的，涼的。一股陰冷的風從裏麵吹出來，吹在手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像是個地道。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看那座沙丘。沙丘不高，也就是個十幾米的小包。但從這個角度看，它的形狀不太對.....太規整了，不像自然形成的。
他繞到另一邊。果然，那邊也塌了一塊，露出同樣的石牆。牆上還有一個缺口，正好能鑽進一個人。
不逢站在那兒，盯著那個缺口。
天越來越暗了。那些東西快出來了。他需要一個地方躲一躲。
他咬了咬牙，把駱駝牽到洞口旁邊，拴在一塊露出來的石頭上。然後他從馱袋裏摸出手電筒，按亮。又從揹包裏摸出那幾張符，貼身收好。把唐刀抽出來，握在手裏。
他看了一眼駱駝。
“你們進不來，就在這等吧。”
然後他彎下腰，正要鑽進去。
“等等。”阿沅突然說話。
不逢停住了。
“這地方....我感覺不對勁。”
“怎麽不對勁？”
“說不上來。我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活的。”
“活的？那要不進去了？”
“進吧。黑沙暴快來了，進去可以躲躲。小心點。我幫你盯著。”
“好，也是，碰到活的總比碰到死的強。”
不逢低下身子鑽了進去，裏麵比他想象的寬敞。
手電筒的光照出去，能看見一條通道，兩米來寬，一人多高。兩邊的牆也是石頭壘的，很規整。
他慢慢往前走。腳下踩到什麽，低頭一看，是碎陶片。撿起來一片，對著光看，灰黑色的，上麵有紋路。
他繼續往前走。
通道很長。走了大概五分鍾，前麵出現一個岔口。左右兩條路，黑漆漆的，看不見盡頭。
他左右看了看。左手的牆上刻著什麽，他把手電筒照過去...是一幅畫。
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來。是一個人，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一個東西。那個東西圓圓的，下麵有個柄，像個鈴鐺。
他盯著那幅畫看了幾秒。然後往右手的牆上看。那邊也刻著一幅畫...還是一個人，但這個人躺著，身上插著幾根線一樣的東西，從胸口穿進去，從後背穿出來。
不逢看著畫中的場景嚥了口唾沫。
手電筒地上照。地上也有東西，一截骨頭。人的骨頭。橫在通道中間，被沙子埋了一半。
他蹲下來，把那截骨頭撿起來。像是腿骨，很粗，應該是個成年男人的。骨頭發黃，表麵有很多細小的裂紋。
他站起來，把那截骨頭放回原處。然後他選了左邊的路，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到頭了。前麵是一個房間，方形的，三四米寬。他用手電筒照了一圈....牆邊堆著一些東西，像是陶罐，碎了大半。地上散落著更多骨頭，有人的，有不知道什麽的。
房間正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是用石頭砌的，高出地麵半米左右。他走過去，往井裏照了照——黑的，看不見底。扔了塊石頭下去，隔了好幾秒才聽見一聲悶響。有水。
有水。而且很深。
他趴下來，把頭探進井口。一股涼氣撲麵而來，帶著潮濕的、泥土的氣息。不是死水的腐臭味，是活的、流動的地下水。
他用手電筒往下照。這回看清了...十幾米深的地方，水麵反著光。水是清的，能看見底下是砂礫層，還在微微晃動，說明下麵有活水在流動。
不逢嚥了口唾沫。找到水了，還是幹淨水，一陣興奮竄到不逢腦門上。
他急忙返回缺口處發現黑沙暴還沒來，急忙從駱駝身上卸下空水囊和繩子。抱著跑回了井邊。
他把手電筒放在井沿上，在水囊上係上繩子，然後放下去，感覺到水囊沉了，開始咕嚕咕嚕冒泡。他往上提了提，沉甸甸的，滿了。
他把水囊提上來，拔開塞子，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沒有味道。他又用手指沾了一點，舔了舔。
涼的。幹淨的。沒有一點鹹味和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