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一直沒有停,從遇到馬大疤之後,他就沒再停過,一直在走,月亮升起來,又沉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阿沅說,冬天的時候鬥柄指北,如今冬天也已經過了大半,春天鬥柄往西,那現在鬥柄指的位置就是準確的西北方向。
策星和北鬥原來都這麽好認,不逢雖然知道自己靠著星星是可以走正確的,但是肯定有一點點的偏差,他還是拿出指南針瞅了一眼。
春天快來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看見春天。
右臂的疼變成了一種鈍鈍的麻木。那種感覺很奇怪,像那條胳膊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鉛筒的那種被盯著的感覺一直都在。讓他是不是脊背發涼,他試著不去想它。
但越不想,那感覺越清晰。
天快亮的時候,他找了個背風的沙窩子,靠著駱駝坐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睡沒睡著。隻記得閉上眼,眼前就出現那些沙裏鑽出來的東西。灰黑色的,拳頭大小,蹲成一圈,朝著他“看”。沒有眼睛。
他睜開眼。什麽都沒有。天已經亮了,太陽還沒出來,駱駝臥在他旁邊,反芻,眼珠轉過來看他一眼,又轉回去。
他又閉上眼。
這回沒夢見那些東西。他夢見阿沅。
阿沅站在他麵前,穿著那身白裙子。她看著他,不說話。他伸手想摸她的臉,手伸到一半,她散了。
散成一縷白煙,飄走了。
“阿沅....”
他喊出聲,把自己喊醒了。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曬得臉上暖和。他坐起來,揉了揉臉,摸出水囊喝了一口。
他坐了一會兒,從馱袋裏摸出幹餅,他一邊嚼,一邊看著地圖。
黑石敖包。
胡守拙用炭筆標出來的那個點,離他現在的位置,大概....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這地圖也沒有標比例尺,就一直走吧,隻要方向正確,肯定能走到。
他把地圖摺好,塞回懷裏。
把駱駝牽起來,繼續走。
正午太陽毒辣的時候他休息,西斜的時候繼續啟程,一直走到黃昏,他看見前麵一道黑色的輪廓,橫在沙地與天之間。
他看著那道輪廓,手伸進領口,摸出鈴鐺。
“阿沅。”他輕輕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他把鈴鐺貼在額頭上,閉著眼。鈴鐺冰涼冰涼的,他不知道阿沅是睡著了,還是.....他不敢往下想。
他手裏磨著鈴鐺慢慢前進,走著走著,他摸了一下口袋。他這纔想起來,煙早抽完了。進沙漠第一天就沒了。本來想著到苦泉鎮買一條,結果那些事一件接一件,根本顧不上。沒有了也好,嗓子幹得冒煙抽完越嚴重。這鬼地方,連煙癮都給你戒了。
他舔了舔嘴唇,舔到一口血腥味。
那道黑線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楚。等他走到跟前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敖包比他想象的大。
是一座用黑色岩壘成的塔狀建築,底座有七八米寬,往上層層收攏,最頂上插著一根木杆,木杆上係著經幡。經幡早就褪了色,被風撕成一條一條的。不說是個敖包嗎,這怎麽是個塔。
敖包周圍是一圈空地,空地上散落著一些東西。破布、碎骨頭、生鏽的鐵器。還有幾根木樁,樁上拴著已經腐爛的皮繩。
風吹過來,那些經幡飄動,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不逢牽著駱駝,慢慢走近。
他站在空地邊緣,看著那座敖包。夕陽從敖包照過來,把敖包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那個敖包的影子。但不知道怎麽回事,他總覺得那影子比敖包本身大。大得多。而且形狀不太對。本來是塔狀的,一層一層收上去。但那個影子,最頂上好像多出來一截。像有什麽東西站在頂上。
不逢揉了揉眼睛。
再看的時候,影子正常了。就是那個塔形。
他吐出一口氣,告訴自己眼花了。
然後他聽見了哭聲。
很輕。從敖包那邊傳過來的。
不逢愣了一下,側著耳朵聽。
那哭聲又沒了。隻有風,隻有經幡的啪嗒聲。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
沒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這一步。
那哭聲突然就來了。
聲音是從四麵八方傳來的。尖細的,淒厲的,像嬰兒,又像女人,又像別的什麽。不是一個人在哭。是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在哭。哭聲疊著哭聲,尖叫聲疊著尖叫聲。
不逢的頭皮瞬間炸了。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哭聲停了。
他站在那兒,大口喘氣。心口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他按著胸口,隔著棉襖,摸到青銅鈴的輪廓。
他深吸了幾口氣往前走了一步。
沒哭聲。
又走一步。
沒哭聲。
他走一步停一步,一步一步往敖包靠近。走到空地中央的時候,什麽事都沒有。隻有風,隻有經幡,隻有他自己的心跳。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座敖包。
經幡飄著。啪嗒,啪嗒。
他突然發現一個問題。
那個木杆上係著的經幡,他剛才數過,大概是七八條。但現在他看著那些經幡,怎麽數都數不對。明明是七八條,數著數著就變成九條。再數一遍,又變成六條。再數一遍,又是八條。
那些經幡在他眼前變來變去。
不是真的變。是他數不清楚。每次數到一半,眼睛就花了,就得從頭數。從頭數,還是花。
他低下頭,不敢再看了。
他的目光落在空地上那些散落的東西上。
破布。碎骨頭。生鏽的鐵器。
那些東西剛才離他大概十幾步遠。現在好像近了一點。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它們又不動了。就堆在那兒,和剛才一樣。
他慢慢蹲下來,看著腳邊的一塊碎骨。
那骨頭不大,也就手指那麽長。表麵被風吹得發白,布滿細小的裂紋。他看著那根骨頭,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骨頭的形狀不對。
不是動物的,他見過豬骨羊骨,不是這樣的。那是......他小時候在村後墳場見過的那種。他盯著那根骨頭,突然不想看了。他知道了那是什麽。
他抬起頭,看著那一堆。
碎骨頭。一堆。全是人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