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眯著眼看了一會兒,退回墳包深處。
他找了座塌了大半的老墳,墳包後麵有個凹進去的坑,剛好能蹲一個人。他蹲進去,用雪把揹包蓋住,縮著身子等。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不逢屏住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咯吱。然後停下來。
有人在說話。
“這兒?”一個男聲,年輕,帶著點不耐煩。
另一個聲音,更沉一些:“搜一下。”
腳步聲散開。踩雪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不逢縮在坑裏,一動不動。右臂又開始疼了,但他咬著牙,沒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一個就在他藏身的這座墳包前麵停下來。
不逢能聽見那人喘氣的聲音。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聽到其一腳踢了一下墳頭。然後是一聲罵:“操,誰家死人堆裏找活人。”
另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走吧,往那邊。”
腳步聲漸漸遠了。
不逢蹲在那兒,又等了好一會,確定再沒有一絲聲響才慢慢站起來
那幾個人已經走遠了。
他重新坐回那個背風的墳包後麵,靠著碑,繼續等。
下午的天更陰了。雲層壓得更低,灰黑灰黑的。風又起了,不大,但冷,往領口裏鑽。
不逢把揹包墊在身下,靠著碑,閉著眼睛養神。
右臂的疼一陣一陣的。
阿沅中間醒過一次,問他冷不冷。他說不冷。阿沅沒再說話,又把靈力抽出一縷,催動瑩白珠。那股暖意又漫過來,裹著他。
不逢靠那點暖意,熬過了下午最冷的時候。
天黑透了。
不逢站起身,把揹包背上,往亂葬崗深處走。
到了那片相對開闊的地方。他站在那兒等。
雪又開始下了,不大,碎碎的,落在肩上就化。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踩雪的聲音。
不逢轉過身。
幾個人從墳包後麵走出來,前麵走的穿著深色的呢子大衣,戴著金絲眼鏡,沒打傘,肩上已經落了一層雪,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後麵是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青年人。
他走到一座半塌的青磚墳前,停下來。
那墳比周圍的都規整些,雖然塌了半邊,但能看出當初修的時候用了心。墓碑是青石的,比那些木牌子和破磚頭強得多。
那人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塊白手帕,開始擦墓碑上的雪。
動作很輕,從墓碑頂端往下擦,一下一下。擦到墓碑底部的時候,手停了一下,那裏刻著一行小字,被雪蓋住了。他沒去擦那行字,繼續往上擦。
擦完了,他把手帕摺好收回口袋,轉過身來。
“來了。”
不逢點點頭。
那人往他這邊走了幾步,在幾步外站定。
“冷吧?”
“你在外麵凍一天一夜試試。”
那人笑了一下。
“你叫我九爺也行,叫老九也行。”他頓了頓,“王剃頭匠跟你說過了?”
“說過了。”
“那你知道我要什麽。”
不逢沒說話。
九爺也不急。他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煙,遞給不逢一根,自己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機。他攏著火苗給不逢把煙點著。
“這地方,”自己也點著煙也吸了一口,“我來過很多次。”
他用夾著煙的手往那座青磚墳指了指。
“我祖父的衣冠塚。人沒找著屍骨,隻帶回一隻靴子。埋在這兒,立個碑,算是有個地方燒紙。”
“幾十年前的事了。”
不逢聽著,沒接話。
九爺抽完那根煙,把煙頭在鞋底碾滅,塞進大衣口袋裏。然後他看著不逢。
“你找的那東西,”他說,“刻著鈴蘭的青銅鈴。你胸前還有一枚。”
不逢的呼吸頓了一下。
這是第一次有外人如此精準的點破雙鈴的存在,胡守拙都不知道。
九爺看著他那個微小的反應,又笑了一下。
“別緊張,我知道的不止這些。”
他從大衣內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皮麵已經磨得發亮,邊角捲起。他翻開,走到不逢麵前,把本子遞過來。
不逢接過。借著雪地映出的微光,他看見那一頁上手繪著鈴鐺的紋樣,左邊一枚什麽都沒有刻,右邊一枚刻著鈴蘭,線條粗拙,但一眼就能認出是什麽。
旁邊批註著幾行小字,筆跡很緊:
“啞鈴,無舌,刻鈴蘭,外還有一鈴。可開血泉禁製。”
不逢盯著那行字。
“這是我祖父的日記。”九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從黑沙海出來之後寫的。就活著他一個。出來之後,身上多了點東西。”
不逢抬起頭。
“什麽東西?”
“記號。”九爺說,“鈴煞留的記號。”
他從不逢手裏拿回本子,翻到後麵幾頁,又遞過來。
不逢低頭看。
這一頁是另一種筆跡,比前麵潦草:
“今晨照鏡,左肋下紋路又深一分。兒三歲,尚不知父命幾何。”
九爺又翻了一頁。
“孫六歲,紋路已現於右臂。不及父年。”
再翻一頁。
“長孫三歲,夜啼不止,言夢中有人喚其名。”
不逢抬起頭,看著九爺。
九爺把本子合上,收回大衣內袋。動作很慢。
“從那以後,我家每一代男丁,從出生那一刻起,印記就在身上。”
他看著不逢。
“它像一顆埋在血肉裏的種子。不發芽,就不做那個夢。”
“發芽的年齡,一代比一代小。”
“活著的年頭,一代比一代短。”
他頓了頓。
“我孫子今年十九。”
不逢沒說話。
“你要我做什麽?”他問。
九爺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墳包深處走。不逢跟上去。
走了大概十幾分鍾,亂葬崗到頭了。前麵是一片空地,空地盡頭搭著一個棚子。
九爺掀開棚簾,彎腰鑽進去。不逢跟在後麵。
棚子裏比外麵暖和些。角落裏已經生了火,吊著一個水壺燒著水。
九爺在一給折疊椅坐下,伸手示意不逢也坐。
不逢在他對麵坐下。
火堆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九爺拎起水壺,往兩個搪瓷缸子裏倒水,推給不逢一個。
“喝點。”
不逢接過缸子。水很燙,他捧著,沒喝。
“我祖父那趟進沙漠,”他說,“跟著一個外國探險隊。領隊是個英國人。那人不信邪,非要找什麽‘遺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