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沒說話。
王剃頭匠繞到他身後，又開始刮後頸的碎發。
“十七歲的時候，我進過一次黑沙海。”
不逢愣了一下。
“九爺...，那年組了個隊，要進去找東西。我是背夫，他是少爺，非要跟著。”刀鋒頓了頓，“二十三個人進去，兩個出來。他是其中一個。我這條命，反倒是他背出來的。”
“九爺是？”
“那你的眼，也是那次沒的？”
王剃頭匠沒回答。刀刃繼續刮，從後頸到耳後。
“我欠他家的。”他說，“所以這三十年，我替他守著這道口子。篩人，遞話，墊駱駝。誰進沙，誰出沙，我心裏有數。”
刀子停了。不逢聽見他把刀放進水盆的聲音，然後是一塊熱毛巾敷在後頸上。
“你的事，老胡跟我說過一些。”王剃頭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剩下的，我自己看的。”
“怎麽看？”
“你在礦上幹了七天，一天沒歇，天天加班。正常人幹不了那個。”王剃頭匠把毛巾拿走，開始給他擦脖子上的水，“老黑跟我說，那小子胳膊不對勁，不是累的，是別的什麽。”
不逢沒說話。
“孫老頭也跟我說，那小子采藥的時候疼得臉色發白，一聲不吭，咬牙硬扛。”王剃頭匠繞到他麵前，把圍布解開，抖了抖，“你這樣的人，我見過幾個。
他收起圍布，把剃頭刀擦幹淨，收進一個皮套裏。
不逢看著他。
王剃頭匠把皮套放回原處，從懷裏摸出個鐵煙盒，抽出一支卷好的煙，點著，深吸一口。
“我幫你，不是因為老胡。”他說，煙霧吐出來，“是我看你像當年的我，明知道前麵是墳，還要往裏走。”
不逢沉默著。
“九爺要見你。”
“九爺到底是誰？”
“你見到了就會知道。”
王剃頭匠看了他一眼。
“明晚子時，”他說，“鎮北亂葬崗，當麵談。”
“談什麽？”
“他要親眼看看你。”
“駱駝的錢，他墊。一萬二，不用你還。”他又吸了一口煙，“另外再給你十萬，當路費。”
不逢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要我做什麽？”
“帶一個東西進沙漠。”
“我如果不呢？”
“你覺得你還有時間嗎？你見到的那幾個自稱勘測的人，目標就是你，九爺說以他所掌握的，那些人暫時應該不會傷害你，但目的是什麽他也不清楚，他們的領頭明天就會到，到了之後會做什麽你可以猜一猜。”
不逢下意識的捂著胸口的青銅鈴，阿沅的氣息從青銅鈴裏透出來，輕輕的，清涼的氣息圍繞著他的胸膛。
“他要我帶什麽東西進去？”
王剃頭匠搖搖頭。
“他沒說。他隻說，要見你。”他頓了頓，“但我猜，跟你進去尋的東西有關係。”
不逢垂下眼。右臂的疼痛又湧上來，一陣一陣的。他隔著袖子按住它，沒說話。
“看了之後呢？”不逢問。
王剃頭匠看著他，那隻獨眼在煤油燈下很深。
“看了之後，”他說，“他才知道你是鑰匙，還是祭品。”
棚子裏安靜下來。隻有外麵風刮過帆布的呼呼聲。
不逢坐在那兒，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鑰匙？還是祭品？
他想起胡守拙說的那句話“你身上這陰寒之物，到了那兒像火種掉進幹草堆。”也想起孫老頭說的那個陳師傅，“畫滿了，你就不是你了。”
想起清塵死前那個表情，眼睛睜得很大，像是沒想到會死在一個他看不起的人手裏。
那把魔刃發出的時候，他什麽都沒想。
不，想了。想的是阿沅在鈴鐺裏淒厲的喊聲，想的是不那麽做，阿沅就會不在了。
現在阿沅每天隻能出來一小會兒，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她不說，但他知道。
她快撐不住了。
他想起每次出去幹活前，她在鈴鐺裏說的那句話：“不逢，你答應過我，撐不住就別硬撐。”
他答應過。
但那是騙她的。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條路沒有‘不硬撐’的選項。從他回到阿沅身邊那天起，把青銅鈴掛上脖子的那天起，就沒有了。
是鑰匙怎麽了，是祭品又怎麽了。
無所謂。
阿沅等了一輩子，等到死。
現在她在鈴鐺裏，又等了一千年。
比起阿沅所受的這些，他所受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麽。
念頭剛落，胸口的鈴鐺忽然劇烈一顫。
“不逢....”
阿沅的聲音撞進腦子裏，帶著壓不住的顫。鈴鐺又震了一下，更急，更慌。
不逢低下頭，隔著衣服按住它。
他知道她想說什麽。她不想讓他去。她寧可自己消散，也不想看他拿自己去換。
鈴鐺還在抖，像一個人在搖頭，在說“不要”。
不逢按著它，沒鬆手。
“沒事的。”他在心裏說，很輕，“沒事的。”
鈴鐺又震了一下，像是還要爭。但漸漸弱下去，弱下去，最後隻剩一縷氣息貼上來，貼在他心口，涼涼的，顫顫的。
不逢緩了一口氣。“我去。”他說。
王剃頭匠沒說話，隻是又吸了口煙。
“明晚子時，亂葬崗。”不逢站起身，把揹包拎起來，“我一個人？”
“一個人。”王剃頭匠說，“老胡明晚可能也會到。”
不逢點點頭，往棚口走。手剛掀開簾子，身後又傳來聲音。
“那兩匹駱駝，”王剃頭匠說，“鞍子繩子都配好了，在鎮外三裏，廢棄烽燧。你見完九爺，直接去牽，拴著紅繩，一眼就能看見。”
不逢沒回頭。
“知道了。”
他掀開簾子，雪還在下。比來時大了些。
“站一下。”王剃頭匠叫住了不逢，“那幾個穿西裝的人，是九爺的人。必要時，他們會幫你。”
“你今晚不能回客棧。明早也不能在鎮上露頭。他們天亮應該就會動手，搜鎮子。”
不逢轉過身，看著他。
“那我躲哪兒？”
王剃頭匠那隻獨眼在夜色裏很亮，像狼。
“直接去亂葬崗。”他說，“你現在就去，在那兒待到明晚。一般沒人會去那兒搜。”
不逢沉默了一會兒。
“那九爺呢？”他問，“不能現在就當麵談？”
“那夥人領頭的一直在跟九爺談判，提議合夥抓你，九爺沒同意，雙方大大出手，九爺現在正在往這裏趕。”
“知道了。”不逢說罷離開了棚子。
他把領口攏了攏，往北麵亂葬崗走。
“阿沅。”他在心裏叫她。
“我在。”
“明晚見了九爺，不管他開出什麽條件，”他說，“我都會答應。”
阿沅沒說話。
“他要鑰匙，我就是鑰匙。他要祭品...”他頓了頓，“我就是祭品。”
“不逢...我...”
“隻要能讓你好好活著。”風刮過來，吹得他眯起眼。“我什麽都可以是。”
阿沅沉默了很久，她很想說什麽，但張不開那個口。不要去找鈴鐺了，這話她說不出來。她想象不到不逢聽到這句話會難過成什麽樣子。
青銅鈴輕輕震了一下。不是靈力，是心跳。
一下，一下。
她用靈力把自己的心跳傳過來。
是在告訴他：我在，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