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麵的大姐也醒了,正抱著孩子喂水,不逢對著她禮貌的點了點頭,大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車廂裏陸續有了人聲。賣早餐的推車過去,廣播報站,有人拖著行李箱走過。
不逢重新躺下。右臂的疼一陣一陣的,像有根針在裏麵慢慢的挑。他不敢動,隻能忍著。
中午時分,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十分鍾。大姐抱著孩子下了車,臨走前看了不逢一眼,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
隔間裏隻剩下不逢一個人。
列車員來查票,是個年輕姑娘,“淩晨一點到沙河,還有十二個小時。”
不逢點點頭。
姑娘看了他一眼,補了一句:“你臉色不太好,不舒服嗎?車上有藥。”
“沒事。”不逢說。
姑娘也沒多說,走了。
午後兩點多,火車又停了一站。上來不少人,腳步聲、說話聲、拉桿箱輪子聲混在一起。一個人提著布包走進了隔間。
是個老頭。
花白頭發梳得很整齊,穿一件半舊的黑色棉襖,戴黑框眼鏡。布包是帆布的,邊角磨得發白。老頭把包放在自己下鋪,坐下,喘了口氣。
不逢看了他一眼,收回視線。
老頭卻衝他點點頭:“小夥子,一個人?”
“嗯。”
“去沙河?”
“嗯。”
老頭沒再問,從布包裏掏出個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熱氣冒出來,帶著一股草藥味。喝完了,他開始收拾東西,把布包裏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又一樣樣放回去,動作很慢,像在數著什麽。
不逢重新躺下,麵朝牆壁。
但他能感覺到老頭的目光。那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會兒,又移開,過一會兒又移回來。不是惡意的那種看,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東西。
過了大概十分鍾,老頭忽然開口:“你這右胳膊,受過傷?”
不逢轉過身。
老頭正看著他,表情很平和:“那胳膊讓你很疼吧。”
不逢心裏一緊,麵上沒動:“之前摔過...”
“摔得不輕。”老頭點點頭,“骨裂了吧?”
“嗯。”
“現在怎麽樣?還疼嗎?”
“偶爾。”不逢說。
老頭又喝了口水,把保溫杯放在小桌板上。他的手指很長,很瘦,骨節分明。“我以前也摔過。年輕時候爬山,從崖上滾下來,左腿折了。養了半年,走路是沒問題了,但每到變天,骨頭縫裏就痠疼。”
他頓了頓,看著不逢:“像有針在裏麵挑。”
不逢沒接話。
老頭也不在意,自顧自的說著:“你這傷,光養不行。得治。”
“怎麽治?”
“得先知道傷的是什麽。”老頭說,“是皮肉傷,還是骨頭傷,還是....”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還是這兒帶出來的傷。”
不逢聽後心驚了一下,手悄悄握緊。
老頭卻笑了,那笑容很淡:“我就是隨口一說。人老了,話多。”
說完他躺在鋪上,看著窗戶,不再說話。
不逢也躺回去,但睡不著了。老頭的每句話都像石子,卡進他心裏。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太陽一點點西斜。老頭一直躺著,偶爾翻個身,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不逢坐起身,又喝了點水。手臂的疼痛讓他沒有胃口吃東西。
黃昏時分,夕陽把戈壁染成一片紅黃。不逢覺得胸口發悶,摸出煙盒,起身往外走。
“抽煙去?”老頭忽然開口,眼睛還閉著。
“嗯。”
“等我一下。”老頭坐起身,“坐了一天,腿麻了,我也去透透氣。”
連線處的煙味很濃,不逢靠在鐵皮牆上點煙,老頭也點了根,是他自己卷的煙卷。
兩人沉默的抽了幾口。
“小夥子,你去沙河市做什麽?打工?”
“找人。”不逢說。
“找什麽人?”
“一個親戚。”
“哦。”老頭若有所思地點頭,“沙河市不大,但周邊鄉鎮多。你要找的人住城裏還是鄉下?”
“不清楚。”不逢說,“隻知道在那一帶。”
老頭盯著不逢看了一會,忽然說“你這身上,有股子不對勁的東西。”
不逢抬起抽煙的手停下:“什麽?”
“說不清。”老頭吐出一口煙,朝著不逢抬起的手杠了杠頭,“但肯定不是普通的傷。你右手那黑色紋路,可不是淤青,也不是胎記。”
不逢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才楞過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拿煙的手下意識的換成了右手,趕緊右手揣進兜裏。他的心跳開始加快。
“那你說是什麽?”他問,聲音盡量保持平靜。
“像某種....侵蝕。”老頭說得很慢,“我猜你這右臂的疼,不光是骨裂的疼吧,還有那東西在裏頭的疼。”
不逢的手指微微發抖。“你怎麽知道....”
“我見過。”老頭打斷他,眼睛望著窗外的夕陽,“很多年前,見過一個人。他也是這樣,身上有黑色的紋路,但跟你的紋路不一樣,是從胸口開始,慢慢爬滿全身。最後....”
他沒說下去,隻是搖搖頭。
不逢聽著心裏一驚。魔氣也開始在體內蠢蠢欲動,像是被說中了秘密,開始躁動不安。他能感覺到那股暴戾陰寒的力量在經脈裏遊走,開始往上竄,直衝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