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翻上一座山頂時，天已經矇矇亮了，雪也停了，整個山林就像是潑了一層白色染料。他站在山頂，喘了幾口氣，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呼了好遠才散開。
他往下看。
山腳下，一條灰黑色的公路再一片雪白裏格外紮眼，筆直的延伸向遠方。路邊還有個藍色頂棚的小站台。
不逢順著陡坡開始往下走。一腳下去雪直接淹沒了他的腳脖子，他不得不放低重心，慢慢走。棉外套很厚實，但擋不住風從領口鑽進來，脖頸子凍的生冰，不逢下巴蹭在粗糙的布料上，稍稍抵擋冷氣吹進領口。
走到公路上時，太陽已經到頭頂了。不逢找了找發現站台上沒人。便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把揹包卸下來，拉開拉鏈，摸出水壺。壺裏的水已經涼透了，喝下去從喉嚨一直冰到胃裏。他又掰了一塊幹糧，幹嚼著，眼睛盯著路過的車。
有車經過，也大多是髒兮兮的貨車，輪胎捲起雪水和泥漿，呼嘯著開過去，不帶停留。也有幾輛長途客車，但都沒在這個小站停。
不逢不急。他慢慢嚼著幹糧，看著遠處山巒的輪廓，看著公路上偶爾掠過的鳥影。雪後的天空藍的沒有一絲雜質。
這種安靜很陌生。沒有流水線的噪音，沒有機油的味道，沒有主管的嗬斥，也沒有合租室友外放的短視訊聲。
他忽然覺得，過去八年擠在城裏那間十平米出租屋裏的日子，像上輩子的事。
又一輛長途客車開過來，車身印著‘市際班車’的字樣。不逢站起身，抬手揮了揮。
車減速，在他麵前停下。車門開啟，司機探出頭問：“進城？”
不逢點頭，拎起揹包上了車。
車裏暖氣開得足，一上車就感覺到一股熱氣，還有皮革味還是什麽不知道味道。乘客不多，幾個農民打扮的老人抱著麻袋打盹，還有個年輕女人靠著窗戴著耳機。不逢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揹包放在旁邊空位上。
車走開了。
窗外的山和樹開始勻速後退。雪地、農舍、電線杆，一樣樣從眼前滑過去。不逢靠著窗，看著外麵，腦子裏空空的，什麽也沒想，慢慢睡了過去。
直到黃昏，車子拐過一個彎，不逢睜開眼看見遠處，開始出現高低錯落的樓房輪廓。
城市。到了。
車子駛進城區時，那種熟悉的、屬於城市的壓迫感又回來了。車流聲、喇叭聲、建築工地的撞擊聲，隔著車窗也能聽見。街道兩側的店鋪招牌密密麻麻，顏色鮮豔得刺眼。
不逢看著窗外，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遙遠。好像他隻是個旁觀者，這樣的鬧和忙碌都跟他沒關係。
車在客運站停下。不逢跟著人流下車，冷空氣又撲麵而來。他拉了拉帽子，低頭走進人群。
走了好一會纔到出租屋，出租屋在老城區一棟六層樓的頂樓。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不逢摸者黑往上爬。
到了門口，他沒立刻掏鑰匙，而是先聽了聽裏麵的動靜。
有手機聲，室友在家。
不逢從兜裏摸出鑰匙，幸好這串鑰匙一直隨身揣在褲袋裏，沒放在那個扔掉的揹包裏。他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開了。
一股飯菜的香味撲麵而來。
“喲，回來啦？”客廳裏，一個穿著睡衣的瘦高個男人正端著碗扒飯，眼睛盯著手機看著短視訊，“還以為你辭職回老家不回來了呢。”
“有點事。”不逢低聲應了句，低頭換鞋。
“你這趟去得夠久的啊，一個月了吧？”室友刨了口飯，“你吃飯沒？鍋裏還有....”
“吃過了。”不逢打斷他，拎著揹包往自己那間臥室走。
“行吧。”室友也不多問，繼續看手機去了。這就是合租的好處，不過問，不打擾。
不逢開啟門，十平米的空間，和他離開時一樣。一張床，一張舊桌子，牆角一個簡易的衣櫃。桌上落了一層薄灰，床上扔著幾件沒洗的衣服。窗簾拉著，光線昏暗。
他放下揹包，在床邊坐下，然後他伸手，從懷裏取出青銅鈴，輕輕放在枕頭上。
“阿沅。”他低聲叫。
鈴身輕輕震動一下。
接著，一股白煙飄起，在床邊凝聚。阿沅出來了，身形比昨天在林渡家時又淡了些。她站穩後“這是……你的住處？”她問，聲音裏帶著遲疑。
“嗯。”不逢點頭，“租的，就這一小間。”
阿沅慢慢走到窗邊，她輕輕拉開一條縫想看看外麵。快要天黑了，阿沅透過玻璃往下看。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好高。”
“六樓。”
“那些……跑得飛快的小盒子，是什麽？”
“汽車。”不逢頓了頓，“代步的，就像馬車。”
阿沅似懂非懂發點點頭。她又看向窗外遠處一棟高樓的玻璃，夕陽的光在上麵反射出耀眼的金色。“那麵鏡子....好大。”
“不是鏡子，是玻璃。”不逢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一種....透明的石頭。”
阿沅不再問了，隻是靜靜看著窗外。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千年....變化真大。”樓下街道傳來一陣陣小販的叫賣聲和電動車鳴笛。
“一樣的吵。”她撅著嘴輕聲說。
“城裏就這樣。”不逢起身走到角落的小桌邊，從抽屜裏翻出半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又摸出打火機。啪一聲，火苗竄起來。
阿沅轉過頭，看著他點煙的動作，眼神裏閃過一絲溫柔，沒說什麽。
不逢吸了一口，煙味辛辣，衝得他咳嗽了兩聲。太久沒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