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消失了。不逢睜開眼，趙衍的虛影已經淡了很多。他的身體從腳開始，正在一點一點化成光塵。那些光塵從他身上飄起來，往上升，往穹頂那道裂縫的方向飄。
“雙鈴合一，可以感應它們的位置。”趙衍的聲音變得更輕了，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歸墟輪回玉，在西南原始森林深處的天坑。高原靈脈，在西部極遠之地，雪山之巔。找到它們……阿沅就可以……”
他沒有說完。不逢知道他要說什麽。
阿沅的眼淚又湧出來了。她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想抓住什麽。但她的手從趙衍的虛影裏穿過去了。什麽都抓不住。
趙衍低下頭，看著她。那張臉上沒有痛苦，沒有遺憾，隻有一種很淡的、像終於放下了一切的平靜。
“阿沅。”
“嗯。”她的聲音在抖。
“好好活著。”
阿沅捂住了嘴。她的肩膀在抖，但她沒有哭出聲。她咬著嘴唇，使勁點了點頭。
趙衍的目光又移向不逢。
“珍重。”
他的身體已經消散到胸口了。那些光塵從他身上飄起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一場倒著下的雪。
“不逢。”
“嗯。”
“替我……看看真正的光。”
不逢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嗓子裏隻擠出一個字。
“好。”
趙衍笑了。這一回不是那種很輕很淡的笑，是真正的、從心底裏漫上來的、像千年前溪邊那個少年舉著魚回頭衝他笑一樣的笑。
那雙眼睛，道從眉梢拉到耳根的、早就好了但一直留在記憶裏的傷疤，一點一點地化成光塵，往上升，往穹頂那道裂縫的方向飄。
最後消失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睜開的時候，裏麵有不逢，有阿沅，有阿螢，有溪邊摸魚的午後，有罰跪祠堂的夜晚，有軍營裏對坐飲茶的黃昏，有糧倉裏舉刀的那一刻。
然後它們閉上了。
光塵散了。
糧倉安靜了。
不逢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著穹頂那道裂縫。裂縫外麵是灰濛濛的天，看不見太陽，但有一點點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很淡，很柔。那些光塵飄到裂縫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像在告別，然後才一縷一縷地飄出去，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裏。
他站了很久。
阿沅走到他身邊，把手放在他肩上。她能感覺到他肩胛骨的形狀，能感覺到他衣服下麵繃緊的肌肉。
“不逢。”她輕輕叫了一聲。
他沒應。
“不逢。”
他終於動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還握著刀，刀刃上全是豁口，黑色的紋路從刀柄蔓延到刀尖，正在慢慢退去。他鬆開刀柄，刀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然後他跪下去了。
是慢慢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地跪下去。膝蓋磕在石板上，悶悶的一聲。他低著頭，雙手撐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阿沅蹲下來，從側麵看他的臉。他沒有哭。他的眼睛是紅的，眼眶裏有東西在打轉，但沒有落下來。他咬著牙，下頜的肌肉繃得死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阿沅沒有說“別忍了”，沒有說“哭出來吧”。她隻是蹲在他旁邊，把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撫著。
過了很久，不逢開口了。
“他知道。從他舉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回不去了。但他還是把刀舉起來了。因為他沒得選。”
不逢抬起頭，看著穹頂那道裂縫。裂縫外麵那點光還在，很淡，很柔。
“他跟我說對不起。說了千年。”
阿沅把手從他背上移到他的手上。她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
“不逢。”她說。
他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紅得像充了血。
“他沒死。”不逢說。
阿沅愣了一下。
“他在鈴蘭鈴裏還有一半。那一半沒有散。”
他低頭看著胸口。百合鈴和鈴蘭鈴貼在一起，一左一右，像兩顆並排跳動的心髒。
“他讓我替他看看真正的光。”
他抬起頭，看著阿沅。
“我們得去找。歸墟輪回玉，高原靈脈。找到它們，你就能……”
“不逢。”阿沅打斷了他。
他看著她。
“不著急。”她說，“你先喘口氣。”
不逢看著她。看了幾秒，溫柔的笑了一下。
阿沅也笑了。她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了擦他眼角那點沒落下來的東西。
“走吧。”不逢說。
不逢撐著膝蓋站起來。腿還在抖，但他站住了。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刀，插回鞘裏。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糧倉。那些幹屍還在，那些糧袋還在，那些倒塌的木架還在。黑色的灰鋪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灰燼上。
他看了一眼石台上那具骸骨。那具跪了千年的、沒有頭的骸骨。那些黑色的紋路已經從骨麵上退去了，骨頭恢複了它本來的顏色——灰白的、幹枯的、一碰就會碎的顏色。
他對著那具骸骨站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身，牽起阿沅的手。
“該出去了。”他說。
阿沅點了點頭。
兩個人踩著那些黑色的灰燼，一步一步往糧倉的出口走。不逢走在前麵，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牽著阿沅。阿沅跟在他身後，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走到原本進入是的甬道位置，不逢忽然停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來時的方向，那條從穹頂裂縫漏下來的沙流已經斷了。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進來的時候是從流沙坑裏掉下來的。頭頂那層沙子不知道有多厚，沒有流沙帶著他往上走，他爬不上去。
其他地方倒是還有裂縫，灰白色的天光從那裏透進來，不逢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幾秒，心裏沉了一下。
從地麵到穹頂少說也有七八丈。石壁倒是粗糙，有不少裂縫和凸起，勉強能攀爬。但問題是，穹頂那幾道裂縫太小了，就算爬上去了，人也鑽不出去。
阿沅也看明白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裏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