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世。
秋暮。
秋日的雨比春天冷得多。雨下了整整三日,不逢站在縣衙外的榜單前,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沒有他的名字。
雨水順著瓦簷淌下,打濕了他新洗的長衫。周圍有中榜者的歡呼,有落榜者的歎息,而他隻是靜靜站著,淋著雨。
“不逢?”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逢僵硬的轉身,看見阿沅撐著傘跑來,裙角沾滿了泥點。
“你、你怎麽來了?”他啞著嗓子問。
“王嬸今天來縣裏賣山貨,說你今天放榜。”阿沅跑到他麵前,喘著氣,“我搭她的牛車來的......怎麽樣?”
不逢沉默的搖了搖頭。
阿沅臉上的期待瞬間黯淡,但她很快又揚起笑容:“沒關係!真的沒關係!我們回家,明年再.....”
“沒有明年了。”不逢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阿沅,我讀不起了,爹孃去世的早,留下的田產今年都已經典當了一半。”
“我可以幫你!”阿沅抓住他的手臂,急切的說,“我這些年攢了些錢,雖然不多,但是.....”
“但是什麽?”不逢苦笑,“但是夠我再考一次?那下下次呢?下下下次呢?阿沅,我考不過去的。”
“你不是。”阿沅的眼淚因為著急掉了下來,混著雨水,“不逢,你不是!你寫得那麽好,王先生都說你有慧根,你隻是.....隻是這次運氣不好.....”
不逢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心像被鈍刀慢慢割著。
他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動作很輕:“阿沅,對不起。我答應過要給你好日子過,現在卻成了這樣。”
“我不要什麽好日子!”阿沅抓住他的手,“我隻要你!不逢,我們回家,我們成親,我們好好過日子。我不求你考功名,不求你做官,我隻要你平安快樂就好.....”
不逢抱住了她,抱得很緊。雨水澆在兩人身上,傘早就歪到了一邊。
他在她耳邊低聲說:“好,我們回家。”
那天他們坐牛車回村,一路無話。阿沅緊緊握著不逢的手,好像一鬆開他就會消失。
不逢看著窗外掠過的枯黃田野,覺得自己的心也像這秋日的田野一樣,荒蕪了。
那一世。
冬盡。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
那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前一天。不逢正在院裏劈柴,準備過年用。阿沅在灶房忙活,鍋裏蒸著年糕,香甜的氣味飄滿整個院子。
“不逢在家嗎?”
門外傳來陌生的聲音,帶著官腔。不逢放下斧頭,擦了把汗去開門。門外站著三個衙役,為首的是個絡腮鬍子的中年漢子,手裏拿著一卷文書。
“你是不逢?”絡腮鬍子上下打量他。
“是。”不逢心裏一緊。
“接兵部令,西北戰事吃緊,各縣征調役丁。”絡腮鬍子展開文書,“你家在征調名冊上,即刻收拾,隨我們走。”
不逢腦子嗡的一聲:“大人,我家……我家隻有我一人,我若走了,家裏的田.....”
“這是朝廷的令!”絡腮鬍子不耐煩地打斷,“西北打仗,要人!趕緊收拾,別廢話!”
“不逢?怎麽了?”阿沅聽到動靜從灶房跑出來,手上還沾著米粉。
看到衙役的瞬間,她的臉色刷地白了。
“阿沅,沒事。”不逢強作鎮定,轉身對衙役說,“大人,容我收拾幾件衣裳。”
“快點!”
不逢拉著阿沅進屋,門一關,阿沅就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他們要帶你去哪裏?西北?打仗?不……不行。你不能去。你會死的。”
“阿沅,你聽我說。”不逢按住她的肩膀,強迫她看著自己,“這是朝廷征調,違令者以逃兵論處,要殺頭的,我不能不去。”
“可是....可是.....”阿沅渾身顫抖,“那是戰場啊!不逢,你會死的!你讓我怎麽辦?你讓我一個人怎麽辦?”
她的聲音變成了哭喊,不逢心如刀絞。他快速收拾了幾件衣裳,又從床底摸出一個小木盒,裏麵是阿沅這些年送他的東西:繡帕、香囊....。
“阿沅,這個你收好。”他把木盒塞進阿沅手裏,“如果我.....如果我沒回來,你就找個好人嫁了,別等我。”
“我不!”阿沅把木盒扔在地上,撲進他懷裏,“我誰都不要!我隻要你!不逢,我們逃吧!我們現在就逃,逃到山裏,逃到沒人找得到的地方....”
“傻姑娘。”不逢摸著她的頭發,眼淚終於掉下來,“逃兵是要砍頭的,還會連累你。我不能害你。”
門外傳來衙役的催促聲。不逢推開阿沅,從懷裏掏出那對青銅鈴鐺,本想著過年就送給她。
“看,我做好了,這個給你。”他取出刻著百合的那枚係在阿沅腕上,“我留一枚。你想我的時候,就搖搖鈴鐺。無論我在哪裏,都能聽見。”
阿沅已經哭得說不出話,隻是死死抓著他的衣襟,不肯鬆手。
這時,住在鎮子上趙家老宅的趙衍推開門:“不逢,走吧,等打完仗。回來我幫你風風光光的娶阿沅。”
“趙衍,你也被征兵了麽?”不逢詫異的看著趙衍,趙衍家是鎮子上的大族,肯定能靠家族關係留在後方,怎麽會去前線。
“我不能看著你一個人去,我們兩個人還能互相照應著。”趙衍走近拍了拍不逢的胳膊,又看著哭的說不出話的阿沅:“阿沅,現在不去就是死罪,去了還有可能活著回來,我會看著他的。你要是一個人難過,就去鎮上找我妹妹。等打完仗,以後我們三個,永遠像小時候一樣。”
“不逢。快點。”門外衙役在吼。
不逢抱著阿沅,在她耳邊輕聲說:“等我回來。我一定回來娶你。”
然後他用力掰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動了。
阿沅癱坐在地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院子裏,還飄著年糕的香氣,灶台裏的火還在燒著,一切都像是尋常的冬日午後,除了那個被帶走的人,和她手腕間冰涼的鈴鐺。
她忽然爬起來衝出門,不逢和趙衍已經跟著衙役走遠了,雪地上留下一串雜亂的腳印。她追到村口,隻能看見幾個黑點消失在雪霧中。
“不逢——”她對著空茫的雪野大喊。
沒有回應。隻有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她低頭看著腕間的鈴鐺,輕輕一晃。
叮鈴....
清脆的響聲在風雪中格外孤獨。
她不知道,這一聲鈴響,是一個女子漫長等待的開始。
也不知道,這一等,就是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