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是那枚鈴鐺在疼。
他的手攥緊了。繩子勒進腕骨,勒出一道一道的血痕,他感覺不到。
那人還是把鈴鐺拽出來了。
鈴鐺在那人手心裏躺著,暗沉沉的,沒有光澤。
那人把鈴鐺舉起來,對著火把的光看。
“好,太好了。”他翻來覆去的看,像在看一件值錢的寶貝,“這鈴鐺上的怨念,比我想的還重。趙公,你這一刀,捅出來的不隻是一個人的命。你看看這糧倉,看看這些屍體,這些人的怨,這些人的恨,全聚在這鈴鐺上了。”
他把鈴鐺湊到鼻子跟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眯起眼,一臉陶醉。
“多好的陣眼。”
趙衍掙了一下。繩子勒進肉裏,血從手腕淌下來,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和不逢屍體旁邊那些幹涸的血混在一起。
“你拿它做什麽?”他的聲音從嗓子裏擠出來。
那人沒理他。他把鈴鐺小心地放進懷裏,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趙公,你放心,這東西我們不會糟蹋。它要當陣眼,你知道什麽叫陣眼嗎?就是整個陣法的魂。這鈴鐺裏有他的心頭血,有他的執念,有這糧倉裏所有死人的怨氣。拿它當陣眼,這陣法就是活的,能自己養自己,自己長自己,越長越大,越大越凶。”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趙衍更近了。
“你那個兄弟,死了都不會安生的。”
趙衍盯著那個人,盯著那張還在笑的臉。
他的身體開始抖。有什麽東西在他身體裏醒了,是那頭被關了太久、被壓了太久、被他自己騙了太久的野獸,終於撞開了籠子。
他吼了一聲。
那聲音從胸腔最底下翻上來的,經過喉嚨的時候把嗓子都撕破了。他整個人往前撲。
他撲到那人麵前,差一點就夠到了,就差那麽一點,他能感覺他的指尖已經觸碰到了那人衣袍。
兩個灰袍人拽住了他。
這回拽的不是胳膊,是繩子。那根黑色的細繩從手腕往上收緊,像活物一樣勒進他的小臂,勒進他的肘彎,勒進他的肩膀。每勒一寸,他的力氣就消一分,像有什麽東西把他的骨頭從身體裏往外抽。他的身體還保持著往前撲的姿勢,但已經動不了了。
他跪下去了。
他的力氣被抽幹了,身體軟了,整個人往前栽,額頭磕在地上,磕在不逢屍體旁邊那灘已經幹涸的血上。
血早就涼了,他的頭磕在了地上,額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順著眉骨往下淌,淌進眼睛裏,把他的視線染成一片紅。
他看見不逢的鎧甲。
就在他臉前麵,不到一尺遠。看見了胸口的裂口,露出裏麵空蕩蕩的肋骨。那些肋骨上有血,還有一道很深的槽,那是鈴鐺被拽出來的時候刮出來的,骨頭的茬口是白的,在暗紅色的血裏格外紮眼。
他看不下去了。他的頭磕在地上,把臉埋進地上的幹涸的血裏。
他把臉埋得很深,額頭摩擦著地麵又裂開一道口子。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裏隻發出一聲極低的、痛苦的聲音。
“趙公。”那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很平,“你這是何苦呢。你那一刀捅進去的時候,就該知道....”
“閉嘴。”
趙衍的聲音從地上悶出來。
那人冷笑了一聲。
“你兄弟留在這世上最後一點東西,就在你眼前被拿走,你卻什麽都做不了。”
趙衍的身體彈起來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繩子還勒著,勒到骨頭上,他能聽見自己骨頭被勒得嘎嘎響的聲音。
他整個人往前躥了半尺。半尺就夠了。他的額頭撞在那人腿上,把人撞得往後退了一步。他沒咬住那個人的腿,隻咬住了那人的袍子下擺。
繩子被收緊了,把他往後拖,他牙關收緊,咬得死死的。
那人低頭看著趙衍。趙牙咬著他的衣袍,整個人像一條被踩住尾巴的狗。
“鬆口”那人的聲音冷下去了。
趙衍沒鬆。他咬得更緊了,緊到牙床發酸,緊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牙齒在袍子布料上磨出聲音。
那人朝灰袍人抬了抬下巴。
繩子又緊了。
這一回是整條胳膊。從肩膀開始,那根細繩像蛇一樣纏上來,纏過肩胛骨,纏過脊背,纏過肋骨。趙衍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頭在往一塊收,像被人從外麵箍了一圈鐵箍,越收越緊,緊到他的肺都張不開,緊到他的心跳都慢下來。
他的嘴鬆了。
他的下巴被那根繩子拽住了,從下頜骨往上勒,把他的嘴勒合上了。他的牙關咬在一起,咬得很重,舌尖被咬破了,血從嘴角淌出來,和額角的血匯成一道,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被拽回去了。
整個人被那根繩子拽倒,後背先著地,砸在地上,砸起一篷灰。他的四肢被那根繩子扯開,像釘在十字架上一樣,攤在地上,動彈不得。
那人走到他身邊,蹲下來。那張臉出現在趙衍的視野裏,從上方俯下來,逆著火光,看不清表情。
但趙衍知道他在笑。他能聽出來,從那人說話的聲音裏,從那種輕飄飄的、像捏著一隻螞蟻的聲音裏。
“趙公,你這一輩子,什麽都想攥住。攥著趙家的家業,攥著令妹的命,攥著和你兄弟的交情。最後呢?你什麽都沒了。”
他從懷裏摸出那枚鈴鐺,舉到趙衍臉前麵。
鈴鐺在他眼前晃。鈴身上的鈴蘭花被血痂糊住了大半,隻剩幾道淺淺的刻痕還隱約可見。火光一照,鈴鐺表麵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像血,像鏽,像那雙到死都沒有閉上的眼睛。
趙衍盯著那枚鈴鐺。他的眼睛紅得像是出了血,瞳孔裏映著那點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那人把鈴鐺收回去。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帶他過來。”
兩個灰袍人把趙衍從地上拽起來。鬆開了點索。但趙衍的腿不聽使喚了,整個人掛在兩個灰袍人胳膊上。他被拖到不逢的屍體麵前,膝蓋磕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