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衍把手伸進懷裏,摸到那封信。
信紙被他攥得皺巴巴的,邊角都捲起來了。
遠處有腳步聲。巡邏的士兵。
趙衍把信塞回去。
他靠著糧袋,閉上眼。眼前是阿螢的臉,是不逢的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隻記得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不逢已經站起來了,正在係鎧甲上的帶子。動作很慢,右手使不上勁,用牙咬著帶子拽。
趙衍站起來,走過去,幫他把帶子係好。
不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
“謝了。”
趙衍沒說話。
天亮了,敵軍又上來了,但這一夜也不是全無收獲,陸陸續續有幾波從前線撤下來的殘軍進了糧倉。
這一仗打了整整一個上午。
不逢的刀越來越重。每揮一下都要喘半天,但他沒停。趙衍站在他旁邊,替他擋左邊的刀。
把湧上來的敵軍一波一波打回去。
不逢的鎧甲又添了幾道新口子。左肩上有一道,深得能看見裏麵的肉,血把半邊袖子浸透了,但他沒管。趙衍也好不到哪去,臉上被劃了一刀,從左眉梢拉到耳根,血糊了半邊臉。
中午的時候,敵軍退了一波。
不逢撐著刀,彎著腰喘氣。趙衍站在他旁邊,也在喘。
“還能撐嗎?”趙衍問。
“能。”不逢說。
他直起腰,往遠處看了一眼。敵軍的旗幟還在飄。遠處有號角聲,是他們在重新整隊。
不逢轉過頭,看著趙衍。
“趙衍。”
“嗯。”
“等打完這一仗,我打算跟朝廷請辭。”
趙衍愣住了。
“你說什麽?”
“請辭。”不逢說,“回老家去。種地,找個營生,娶阿沅。”
“你做的那些事呢?”趙衍問。
不逢沉默了一會。
“我一直在想,我做的那些事,到底是對是錯。”
“改革沒錯。”趙衍說。
“我知道。”不逢說,“但我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對’就能做下去的。我改得了製度,改不了人心。”
他頓了頓。
“打不動了。趙衍,我真的打不動了。”
趙衍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臉。臉上全是血痂和沙土,但那雙眼睛,他第一次在那雙眼睛裏看見了疲憊。
不是打仗的累。是心累。
“我想回去。”
他轉過頭,看著趙衍。
“我想回去嚐嚐阿沅做的飯。”
“你呢?要不要一起回去?你爹那邊....”
“我回不去了。”趙衍打斷他。
不逢看著他。
趙衍臉上一道從眉梢拉到耳根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也不擦,就直直地看著不逢。
“不逢。”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你不會。”不逢說。
“萬一呢?”
不逢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那我等著你給我一個說法。你我兄弟,總歸有你的難處。”
趙衍沒說話。
遠處,號角又響了。敵軍開始往前推,黑壓壓的一片,從沙丘後麵湧出來。
不逢轉過身,麵對著那片黑色的潮水。他把刀舉起來,刀刃上的豁口在日光下一清二楚。
“來吧。”他說。
趙衍站在他身後。
他看著不逢的後背。鎧甲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黑紅色的一片,背挺得很直。
趙衍把手伸進懷裏,摸到阿瑩的玉。他又往裏摸,摸到那個瓶子。
他把手抽出來。
不逢的背就在他前麵。不到一步的距離。
他把刀舉起來。
刀尖對著不逢的後背。
他的手在抖。刀尖也在抖。
不逢沒有回頭。
他信任他。到死都信任他。
趙衍想起瓶子裏那團光,想起阿螢縮在瓶底的樣子。想起不逢剛才說“總歸有你的難處”。
它們在腦子裏撕扯。
他閉上眼。
刀用力往前送。
噗的一聲。
刀尖刺穿鎧甲,刺穿皮肉。從肋骨之間穿過去。
不逢的身體僵了一下。
趙衍睜開眼。他看見自己的手握著刀柄,看見刀身已經沒進不逢的身體裏。
在那一瞬間,他後悔了。
可是已經晚了。
不逢低下頭,看著胸口露出的一截刀尖。帶著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慢慢的、很慢的轉過頭來:“你.....為何?”
趙衍看見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恨,沒有憤怒,甚至沒有震驚。
隻有一種東西。趙衍看不懂。
是失望。
比恨更讓人受不了的東西。
......
不逢的頭離開了身體。
趙衍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跪著的身軀,看著頸骨斷裂處湧出的血慢慢變緩、變少。
他看著糧倉裏的敵軍開始搬運糧袋,補充水源,有人在笑,有人在拖屍體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外走。
他把手從刀柄上鬆開。手指僵硬,都在發抖。刀柄上留下了五個深深的指印,混著血,混著汗。
有人走到他身邊。
“趙公。”那個聲音帶著笑,是他熟悉的的聲音,“辛苦。”
趙衍轉過頭。黑袍,白臉,嘴角微微翹著。那人身後還站著兩個,一高一矮,都穿著灰撲撲的袍子。
“阿螢的魂。”趙衍說。
那人笑了。
“趙公莫急。令妹的事,我們自然.....”
“現在。”趙衍打斷他。他的手攥住了那人的領口,把人拽到麵前。那人的臉離他不到三寸,笑容還在,但眼底冷下去了。
“我說現在。”
那人低頭看了看攥著自己領口的那隻手。虎口全是血,指節磨破了,指甲縫裏嵌著不知道是誰的皮肉。那隻手在抖,但攥得很緊。
“趙公,”那人聲音放輕了,像哄小孩,“東西我們帶來了,你鬆手,我們這就....”
趙衍沒鬆手。他另一隻手摸到自己的懷裏,摸到了那個白玉瓶。他把瓶子攥出來,舉到眼前。
瓶子裏有光。
很淡,很弱,縮在瓶底。
他把瓶子攥在手心裏。
“開始。”他說。
那人愣了一下。“趙公,好好好...”
“開始。”
那人對上趙衍的眼睛。
那人往後退了一步,趙衍的手被他帶著鬆開了。他整了整領口,臉上又浮起那個笑。
“趙公,你我約定的是....”
“你說過,事成之後,就複活阿瑩。”趙衍的聲音很平,“事成了。”